奉天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烧得正旺,却压不住满殿的火药味。户部尚书周忱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摔,黄绸封皮的折子“啪”地撞在青玉镇纸上,吓得旁边侍立的小太监一哆嗦。
“陛下!瓦剌人都快摸到卢沟桥了,还议什么和?”周忱的山羊胡气得直翘,藏在官袍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去年刚收的秋粮全运到了通州仓,够神机营吃半年的!军械库的佛郎机炮擦得锃亮,就等响炮呢!”
对面的礼部尚书胡濙慢悠悠地摇着象牙扇,扇面上画的《江雪图》都快被他摇散了:“周大人稍安勿躁。瓦剌使者说了,只要咱们割让大同、宣府,再送三位公主去和亲,他们立马撤兵。何必让弟兄们流血呢?”
“胡大人!”周忱猛地转身,官帽上的帽翅都差点扫到胡濙的扇子,“您忘了宣府守将李信是怎么死的?被瓦剌人挑在枪尖上,尸首晾了三天三夜!那三位公主刚及笄,您忍心把她们往狼窝里送?”
站在周忱身后的兵部侍郎于谦往前半步,青布袍上还沾着点硝烟味——他刚从德胜门巡营回来。“胡大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戈铁马的冷硬,“瓦剌人去年要了五千匹战马,今年要城池,明年是不是就要皇宫了?”他从怀里掏出块焦黑的城砖碎片,是今早从卢沟桥箭楼扒下来的,“这是他们昨夜用火箭筒炸的,砖缝里还嵌着咱们士兵的血呢。”
胡濙的扇子停了,脸色有点发白:“可……可国库空了呀。”他翻开手里的账册,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您看,去年修黄河大堤用了三成税银,今年春天给北方赈灾又花了四成,剩下的……”
“剩下的够买三百发炮弹!”周忱劈手抢过账册,往御案上一拍,“臣早就查过了,光禄寺的金器银器熔了,能再换两百发!实在不够,臣把老家的田产卖了,凑!”
御座上的景帝朱祁钰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忽然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锦衣卫指挥使马顺:“马顺,你怎么看?”
马顺从阴影里走出来,玄色蟒袍上的金线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回陛下,”他声音像磨砂纸擦过木头,“昨夜锦衣卫抄了瓦剌使者的驿馆,搜出这个。”他呈上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大同、宣府被圈上了红圈,旁边还画着个龇牙咧嘴的狼头。“他们根本没打算撤兵,就是想骗咱们放松警惕。”
胡濙的脸“唰”地白了,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周忱眼睛一亮,捡起扇子塞回他手里:“胡大人,拿着!等咱们把瓦剌人打跑了,再给您画柄新的,画《凯旋图》!”他转向景帝,深深一揖,“陛下,臣请命,率户部银库的护卫营去支援德胜门!库房钥匙臣都带来了,随时能熔金器换火药!”
于谦跟着单膝跪地:“臣请命守德胜门!神机营将士已备好,就等陛下一声令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通政司的小吏,手里举着封鸡毛信,跑得太急,在殿门口摔了个趔趄:“陛、陛下!宣府急报!守将杨洪打退瓦剌先锋了!还、还斩了也先的侄子!”
景帝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声音都带着颤:“快念!”
“‘宣府守军于寅时突袭瓦剌营,斩敌三百余,获战马五十匹……杨洪叩请陛下,增派援军,乘胜追击!’”
周忱一把扯掉官帽,露出锃亮的光头,大笑道:“好!杨洪这老小子,就是能打!陛下,您下令吧!”
景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忱、于谦,又看了看手里那封带着血腥味的急报,忽然把龙椅扶手一拍:“准!周忱,给你五千护卫营,立刻去通州仓运弹药!于谦,德胜门就交给你了!马顺,带锦衣卫盯着瓦剌使者,敢耍花样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遵旨!”三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胡濙站在原地,捡起草地上的账册,忽然喃喃道:“要不……臣也把家里的玉如意捐了?”
周忱回头,故意逗他:“胡大人那玉如意可是前朝的宝贝,舍得?”
胡濙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舍、舍得!国要是没了,留着玉如意给谁看!”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周忱拎着官帽往殿外跑,于谦紧随其后,玄色官袍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绑着的护心镜——那是他刚从阵亡士兵身上解下来的,还带着体温呢。
马顺弯腰捡起地上的狼头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往驿馆方向走去。奉天殿里,只剩下景帝和胡濙,还有那摊慢慢渗开的茶水,像一汪正在蔓延的斗志。
周忱攥着库房钥匙往外走,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窜,倒比龙涎香更能定心神。刚出奉天殿,就见户部的小吏抱着账册候在丹墀下,见他出来,忙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大人,这是通州仓的军火清单,佛郎机炮三百门,铅弹八千发,还有新造的火箭筒……”
“念重点!”周忱脚步没停,官靴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噔噔的响。
“够神机营打三仗!”小吏快跑两步跟上,“就是搬运的民夫不够,原本征了五百人,今早说瓦剌人到了卢沟桥,吓跑了一半。”
周忱猛地停步,山羊胡抖了抖:“去,把光禄寺的厨子、杂役全叫来!再让五城兵马司把街上的青皮无赖都抓来,告诉他们,搬一箱炮弹赏三个铜板,搬完直接编入护卫营,管饭!”
小吏愣了愣:“那……那些无赖要是捣乱?”
“捣乱就用炮管子敲他们的脑袋!”周忱往德胜门方向瞥了眼,那里隐约传来操练的呐喊声,“于谦在那儿顶着呢,咱们不能误事!”
他转身往银库走,刚拐过回廊,就见几个光禄寺的太监正抱着金壶银盏往外搬,为首的刘公公见了他,忙躬身道:“周大人,按您的吩咐,库房里能熔的都在这儿了,连先帝赐的那对金瓯都……”
周忱看着那堆金灿灿的物件,忽然想起去年中秋,景帝还捧着那对金瓯赏了他半盏桂花酒。他伸手摸了摸金瓯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沾着酒气。“熔。”他咬了咬牙,“告诉熔金匠,火候大点,别留半点杂滓,要炼得像护卫营的枪头一样硬!”
刘公公眼圈红了:“奴才这就去办!”
周忱继续往前走,路过太医院时,听见里面传来哭声。他掀帘进去,见几个医官正围着个断了腿的小兵抹眼泪,那小兵的裤腿被血浸透了,却还扯着医官的袖子喊:“别管我,把金疮药留给德胜门的弟兄……”
“瞎嚷嚷什么!”周忱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给他,“这是上好的云南白药,去年西域商人送的,比太医院的金疮药管用。”他又对医官说,“把能动的伤兵都编进运输队,抬担架总行吧?告诉他们,伤好了直接去神机营报到,于谦正缺人呢!”
小兵眼睛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真的?我还能上战场?”
“能!”周忱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打跑了瓦剌人,我请你吃槐花饼,双婉绣庄新出的料子,给你做身新衣裳!”
他刚走出太医院,就见于谦骑着马飞奔而来,青布袍被风吹得鼓鼓的,怀里还揣着个牛皮纸包。“周忱!”于谦勒住马,声音带着急喘,“德胜门的火药够打两小时,你那边什么时候能送到?”
“一个时辰!”周忱拍着胸脯,“我让护卫营扛着炮弹跑,保证误不了!”
于谦从怀里掏出纸包递给他:“这是沈砚灵让人送来的,说用艾草灰混着桐油煮的布,能当防火毯,炮弹炸的时候裹在身上……”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马顺带着人往驿馆去了,那瓦剌使者怕是活不过午时。”
周忱打开纸包,里面是十几匹灰扑扑的布,闻着有股艾草的清苦味。“这丫头,关键时刻总能想出点子。”他把布往怀里一塞,“你放心,我让护卫营每人裹一块,死不了!”
于谦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往德胜门跑,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周忱一官袍,他却没拍,只是望着那匹快马消失在街角,忽然对着空气喊:“于谦,你要是守不住,我就把你的青布袍扒下来染成靛蓝色,给伤兵当绷带!”
远处传来于谦的笑声,混着操练的呐喊,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天上的阴云。周忱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银库跑,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的官帽上,帽翅晃悠着,像只急着归巢的老鸟。
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但只要德胜门的炮声不停,只要通州仓的炮弹还在往那儿送,只要朝堂上还有人敢把金器往熔炉里扔,这北京城,就塌不了。就像双婉绣庄染布时说的,再深的靛蓝,也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再硬的骨头,也是一刀一枪练出来的。
此刻,银库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金器银盏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堆等着淬火的骨头。周忱攥紧了手里的钥匙,大步走了进去,身后的回廊里,传来护卫营集合的呐喊,震得廊下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周忱刚迈进银库,就被满室的金光晃了眼。靠墙的架子上码着整排银锭,像堆着泛着冷光的砖头;角落里的木箱里,金元宝叠得老高,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依稀能看见铸时印下的年号。几个库役正抱着大秤来回忙活,秤砣撞击的“哐当”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倒比奉天殿的争论更显实在。
“大人,这是刚清出来的金器,”一个老库役捧着个托盘过来,上面摆着支金步摇,凤凰嘴里衔着的珍珠还在滚来滚去,“是成化年间宫里赏出去的,听说原主是位贵妃……”
周忱没心思听典故,指着墙角那堆蒙着灰的铜鼎:“那些也熔了!别管是金是银是铜,能炼出硬家伙的都算数!”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包艾草防火布,往桌上一拍,“给护卫营的弟兄每人发一块,裹在胸前,告诉他们,这是双婉绣庄的姑娘们连夜赶制的,比铁甲还管用!”
老库役愣了愣,赶紧应着去分布。周忱走到熔炉边,看火工正往炉膛里添柴,火苗“噼啪”地舔着炉壁,把旁边待熔的金器烤得发烫。他捡起根铁钳,夹起那支金步摇扔进炉里,凤凰的翅膀在火中蜷曲,珍珠“啪”地爆裂开,溅出点火星。
“可惜了这手艺。”火工咂咂嘴。
“手艺留着,命没了,有什么用?”周忱往炉膛里添了块柴,“等打跑了瓦剌人,让双婉绣庄的姑娘们再绣支金步摇,用战场上捡的铜弹壳当底座,比这凤凰嘴衔珍珠的更金贵!”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周忱掀帘一看,见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押着几十个青皮无赖站在院子里,个个缩着脖子,脸上还带着被抓时的惊慌。为首的是个歪戴帽子的汉子,袖口磨得露了棉絮,却梗着脖子喊:“凭什么抓我们?老子又没偷没抢!”
“没偷没抢?”周忱走过去,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碾子上,震得对方一个趔趄,“瓦剌人都快爬城墙了,你们缩在巷子里赌钱,跟偷汉子家的东西有什么两样?”他指着库房门口的弹药箱,“看见没?搬一箱,赏三个铜板,搬完编入护卫营,顿顿管饱,还有肉!”
那汉子眼睛亮了亮,却还嘴硬:“有肉?什么肉?别是陈年老腊肉……”
“德胜门守兵吃什么,你们吃什么!”周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今早没吃完的肉包子,往他手里一塞,“尝尝!这是神机营的口粮,掺了芝麻的!”
汉子咬了一大口,包子馅里的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含糊道:“行!老子干了!不过……要是打输了,这铜板还算数不?”
“打输了,命都没了,要铜板烧给你?”周忱笑骂一声,指着弹药箱,“赶紧搬!第一个搬到德胜门的,赏个银角子!”
这话一出,无赖们顿时活泛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库房里冲。那汉子扛着个炮弹箱往外跑,裤腿上还沾着赌坊的泥点子,却跑得比谁都快,嘴里嚷嚷着:“银角子是我的!谁也别抢!”
周忱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他转身回库房,见熔炉里的金器已化成了金液,像一汪流动的太阳。火工正用铁勺舀起金液,往模具里倒,“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映得火工的脸像块烧红的烙铁。
“大人,马指挥使派人来了!”一个小吏跑进来说,手里举着张字条。
周忱展开一看,上面是马顺那潦草的字迹:“瓦剌使者自尽,驿馆搜出密信,也先今夜攻德胜门。”他捏着字条的手猛地收紧,纸角被攥出了褶皱,“告诉于谦,让他备好炮!咱们的炮弹,准时送到!”
小吏刚跑出去,就见护卫营的校尉满头大汗地进来:“大人,民夫和无赖们吵起来了!为了谁扛重炮箱子打起来了!”
周忱往院子里一看,果然见一群人扭在一处,有个厨子模样的汉子正用擀面杖敲别人的脑袋,嘴里喊:“老子灶上抡大勺的,有的是力气!这重炮该我扛!”
“都住手!”周忱大喝一声,捡起地上的炮弹箱盖往石碾上一摔,“谁能在一个时辰内把炮弹送到德胜门,老子请他去双婉绣庄吃槐花宴!沈姑娘亲手做的槐花糕,管够!”
这话比赏银还管用,众人顿时停了手,齐刷刷地看向他。那厨子把擀面杖往腰里一别:“真的?沈姑娘的槐花糕?我去年在巷口闻过,香得能把魂勾走!”
“骗你们是孙子!”周忱指着太阳,“现在是未时,申时三刻前到德胜门,谁先到,谁先吃!”
众人顿时像打了鸡血,扛起弹药箱就往外冲。那厨子扛着最重的炮管,跑起来却像一阵风,后脑勺的辫子甩得笔直;先前那个歪戴帽子的无赖,怀里揣着没吃完的肉包子,扛着铅弹箱紧随其后,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
周忱站在门口,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德胜门方向去,尘土扬起老高,像条翻滚的黄龙。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江南治水,也是这样领着民夫扛沙袋,那时的水患,如今的瓦剌,倒像是同一场硬仗,只是对手换了副模样。
“大人,该走了。”校尉催道,手里牵着匹快马,马鞍上捆着两柄腰刀。
周忱最后看了眼银库,熔炉还在“咕嘟”地冒金液,墙上的银锭少了大半,倒显得空荡了些,却也亮堂了些。他翻身上马,腰刀撞击的“哐当”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往德胜门方向去。
路过双婉绣庄时,他瞥见院墙上晾着的靛蓝布,在风中轻轻晃,像片流动的海。沈砚灵和春桃正站在门口,往一个个布包里塞什么,见了他,忙举起布包喊:“周大人!带些槐花饼给弟兄们!”
周忱勒住马,接过来一摸,还热乎着。饼香混着槐花香飘进鼻子里,他忽然觉得,这仗一定能赢——有能熔金器的银库,有敢扛炮弹的汉子,还有能在炮声里烤槐花饼的姑娘,这北京城,怎么可能塌?
他挥了挥手,调转马头,快马加鞭往德胜门去。怀里的槐花饼还在发烫,像揣着团小小的火,暖得他心里的劲儿更足了。远处,隐隐传来了炮声,沉闷而有力,像大地在喘气,又像在蓄力,只等下一声轰鸣,就把那些来犯的豺狼,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