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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南京沈府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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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沈府的桂花又开了,细碎的金蕊落了满院,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廊下的青砖上铺了薄薄一层淡黄,风一过便打着旋儿往廊柱根下聚拢,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像是秋天随手撒下的碎金子。沈夫人正坐在竹椅上翻账本,指尖划过绸缎庄月入三百两的字样时,院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便收住了,紧接着是靴子踩过台阶的声响,急促而稳。

管家沈忠掀着衣摆冲进院来,怀里的信笺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上面苍劲的字迹。他是沈家的老人,从沈砚明祖父那辈就在府里当差,如今已经六十出头了,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依旧挺直,走路带风。此刻他满脸通红,手里的马鞭还在滴着泥水,大约是赶路赶得急,连在驿站歇脚都顾不上。夫人!京里来信了!沈忠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许,把廊下打盹的老猫都惊得跳了起来。

沈夫人放下账本,接过信笺的手微微发颤。自沈砚明奉旨进京后,她每月最盼的就是这封信,却又怕信里传来不好的消息。展开信纸,沈砚明的字一如既往地硬朗,墨色匀实,落笔处带着他一贯的沉劲,只是比上回又瘦了些许,大约是忙得紧了,握笔时力道不似从前那般从容。开头那句娘,勿念,京中一切安好,让她眼眶先热了。

少爷说,他在京营练了支破阵队,专克瓦剌的骑兵,上次杀虎口大捷,就是这队人马立了头功。沈忠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还说太子殿下亲自给他们斟酒了呢!满营的将士都看着,殿下端着酒盏走到少爷面前,说这一杯敬你们——那是多大的体面!

沈夫人笑着抹了把眼角:这孩子,从小就好强,小时候跟人比爬树,摔破了膝盖也不肯哭,现在倒学会在信里报喜不报忧了。她指尖划过信纸,后面的字句让她心里暖了几分——边关的冬衣已在筹措,娘上回托人送来的那批棉布,正好赶上用场。另有几件事,需娘在南京这边替儿子打点……她一边看一边默默记下,沈砚明在信里把家中事务一件件交代得清楚,哪家铺子的货款该收了,哪条船上的货该换了,连账房里哪几笔旧账该清了都列了单子。

正说着,绸缎庄的王掌柜匆匆从月亮门那边进来了。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可办起事来却利落得很。此刻他手里捧着匹新织的云锦,那云锦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流彩,底纹是沉静的靛蓝,上面织着细密的麒麟纹样——麒麟的鳞片用银线织就,在光下一转便闪出冷润的亮,既显威风又不张扬,正合了北方人爽利大气的喜好。夫人您看,这是按少爷上回寄来的图纸试织的第一匹,京里的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王掌柜展开云锦,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那边说这花纹贴在军帐里当装饰,又或者做成旗号,将士们一眼就能认出来。好几家侯府的太太也托人带话,问能不能做几幅屏风面,她们要搁在厅堂里。

沈夫人伸手去摸云锦的表面,指腹滑过银线织就的纹路,触感细密而温润,确实是上好的料子。她想起去年秋天沈砚明离家前,曾在库房里翻出本泛黄的《蚕桑要术》,书页边角都卷了,他却坐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对她说的那句江南的丝绸要是能传到边关,既能换粮草,又能让军嫂们有活计,此刻还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好,让绣娘们再赶制十匹,跟信一起送进京。布料要厚实些,边关风硬,薄了不顶用。她转头对王掌柜说,另外那几家侯府的屏风面子,你先织两匹样板,等京里回了信说好再开大批。给绣娘们的工钱多加两成,赶工辛苦,别让人家白受累。

王掌柜连连点头,把云锦收好正要退下,沈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对了,上次让你查的同德药铺,怎么样了?

王掌柜脸色一正,压低了声音:查清楚了。那药铺表面卖药材,暗地里却跟关外的人有往来,替他们递消息、运私货。上个月还往边关送了批假药材,说是人参枸杞,结果全是萝卜干染了色冒充的,害得不少士兵伤口发炎化脓。应天府的衙役已经盯了他们半个月了,证据也递了上去,知府大人说这两日就动手拿人。

沈夫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墙外秦淮河的方向。河水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岸边的商船来来往往,有好几艘船尾挂着的都是的旧旗——深蓝色的旗面上用白线绣着一个大大的字,边上缀着暗纹的云头。这是沈砚明走之前特意吩咐的,让沈家的船队多跑几趟漕运,把江南的粮食、布匹、药材往北方运,边关的将士不能饿着、冻着。河面上的船工号子远远地传过来,混着码头上卸货的吆喝声,一派安稳忙碌的景致。这安稳是她替沈砚明守着的,也是替那些在边关迎着风沙的将士们守着的。

夫人,二小姐来了。丫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砚敏提着食盒从月亮门那边小跑着进来,辫子上还别着一朵新摘的桂花,走路时花瓣一颤一颤的,落在肩头又滑下去。她十五岁了,个子蹿得比去年高了一截,眉眼间越来越像沈砚明,只是比哥哥多了几分活泼气——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口会动的井水。娘,我给您带了新做的桂花糕,厨房大娘今早蒸的,还热着呢。砚敏把食盒搁在廊下的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六块桂花糕,面上撒了薄薄一层干桂花,热气被盖了一路,打开时甜香扑面而来。她凑到沈夫人身边,抢过那封已经收好的信纸看了两眼,忽然笑出声,哥说太子殿下夸他有勇有谋?上次我去京里,还见太子躲在柱子后偷偷看话本呢!

沈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许胡说。你哥信里说,让你把书院里那几个懂算术的学生送到账房来,说要教他们算军饷和物资调度——这是要给朝廷培养人才呢。她说着从信纸下面又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比正文略小些,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你看,你哥还把怎么教、从哪几笔账开始学,都写得清清楚楚。

砚敏凑过去看了几眼,眼睛亮起来:真的?那我现在就去跟先生说!她转身要走,又被沈夫人叫住。

把这包东西带上。沈夫人从柜里取出个锦盒,里面是些晒干的金银花和艾草,清苦的草木气息从盒缝里透出来,让学生们跟着船队走趟边关,给将士们送去。你哥说边关湿气重,这东西能祛湿防病。年轻人去那边走走,看看真正的边关是什么样,比坐在书院里死读书强得多。

砚敏接过锦盒,盒面微凉,隔着木头能闻到艾草清苦的香气。她捧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哥哥在院子里教她练剑,晨光里那把剑被日光映得亮闪闪的,他握着她的手比划和的动作,说女子也能护家卫国,不一定非要舞文弄墨。那时她还嫌剑沉,练了几日便搁下了。此刻捧着这盒草药,她却觉得,能把江南的暖送到千里之外的边关去,让冻着的人暖一暖,大约也是另一种。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沈府的灯一盏盏亮了。账房里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是王掌柜带着新来的学生在核对账目,噼噼啪啪的,节奏匀实得像是给这老宅的黄昏打着拍子。厨房里飘出咸菜的香气,大师傅正往坛子里撒盐,嘴里念叨着沈少爷最爱吃这个,多腌两坛,下回船队进京时捎上。后院的井台边,两个丫鬟在洗新摘的桂花,要把花瓣晾干了装进荷包,说是给京里捎去的——沈砚明上回写信提了一句,京里的桂花总没有家里的香。

沈夫人坐在廊下灯前,给沈砚明缝护膝。浆过的棉布有些硬,针扎进去时要费些力,可她缝得稳稳当当的,线脚细密匀整,一针挨着一针。灯盏里的火苗被夜风轻轻吹动时,她的影子便跟着晃一晃,手里的针线却纹丝不乱。她一边缝一边想着信里那些字句——京营的操练、太子的赏识、边关的军需、杀虎口的捷报。那些东西她一辈子也见不着,可她知道儿子正在替她看着,替沈家看着,替这院子里的桂花树和秦淮河上的船队看着。

沈忠站在门房里,望着街上巡逻的兵丁——那是应天府按沈砚明的嘱托加派的,专门护着来往的商船和沈家名下的几处铺子。他想起少爷离家那日,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说了一句:南京是咱们的根。根稳了,枝叶才能往远了长。如今这棵树又开了一季的花,船队又跑了一个来回的漕运,账房的算盘又拨了不知多少遍。根确实扎稳了。

夜风穿过院子,把桂花树上的金蕊又摇落了一层,落了沈夫人满头满肩。她没有去拂,只把缝好的护膝叠整齐放进包袱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包桂花糕。她知道,儿子在京里忙,怕是没时间吃这些糕饼点心,可这是家的味道,带着它,就像家里人在身边一样。她提笔在砚明那封信的背面添了一行字,字迹温润,比她年轻时写的字圆融了几分:家里都好,勿念。护膝缝了两副,一副薄的秋用,一副厚的冬用,你看着换。桂花糕给你和同僚们尝尝,江南的桂花落了还会再开,你们忙完了就回来住几日。

信纸搁在灯下晾墨,她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那些灯影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被船桨荡开又聚拢,歌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远处码头的号子声,一派安宁。厨房里咸菜坛子已经封了口,账房的算盘声也停了,丫鬟们晾在竹筛里的桂花花瓣在月色下泛着淡白的光,像是给老宅的夜色铺了层细碎的雪。

沈夫人笑了笑,把晾干墨迹的信纸交给沈忠,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慢些走,到了京城先歇一晚再送信,别把自个儿累倒了。告诉砚明,让他多吃饭,别熬夜,他那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护膝记得戴上。

沈忠应了声,把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转身消失在桂花树的影子里。夜风把最后几朵桂花吹落在青砖地上,窗纸透出来的灯光黄融融的,和秦淮河上远远近近的船火遥遥连着,把整座沈府拢在一团安稳的暖意里。

是啊,家里稳了,远方的人,才能踏踏实实地往前闯。

沈忠走后,沈府的夜便沉了下来。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拖得长长的,铺满了半个院子。沈夫人坐在灯前没有立刻去睡,把那本账册又重新翻了一遍,指腹在绸缎庄月入三百两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下个月的船队货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里的桂花树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后门就被人叩响了。沈忠走之前交代过,这些日子应天府的人手调动频繁,若是穿官服的一早就来,便是同德药铺那边有了眉目。沈夫人正在堂屋里喝粥,听见叩门声放下碗,对身边的丫鬟说:去问问,是哪个衙门的。

丫鬟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回来时身后跟着个穿青灰短打的年轻人,瞧着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块应天府衙门的木牌。他在廊下站住,远远地冲沈夫人拱了拱手:沈夫人,知府大人让小的来传个话——同德药铺昨儿夜里拿了,人赃俱获,铺面封了,账册搜出来三大箱,里头牵涉的好几条线知府大人正连夜审。大人说,让夫人放心,沈少爷托付的事,应天府断不会马虎。

沈夫人听完,手里的粥碗搁下了,对那年轻人说:劳烦你跑一趟,替我谢过知府大人。厨房里有新蒸的桂花糕,带几块回去给衙门的弟兄们尝尝。她示意丫鬟去厨房取糕,又问了一句,那些被假药材害了的士兵,可有人去医治了?

年轻人接过桂花糕时愣了一下,随即答:回夫人,知府大人已从官库里拨了批真药材去边关,另派了大夫跟着押货的船一道走,大约今明两日就能到。

沈夫人点了点头,看着那年轻人揣着桂花糕走了。后门重新合上时,她站在廊下望着院墙外秦淮河的方向,晨光正从河面上漫过来,把岸边的船帆染成淡金色。那批药材若是赶上今日的潮水,两日之内便能顺着运河北上。

此后几日,沈府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账房里算盘声依旧,只是多添了一把,是那几个新来的算学生在轮番练手。王掌柜隔日便来一趟,把新织的云锦拿来让沈夫人过目,又带些订单的账目来让她签字。沈夫人每日午后坐在廊下翻看那些纸页,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还余着些细碎的金蕊,在秋风里颤颤地晃着。

砚敏这几日比往常忙了许多。她每天清晨去书院跟先生告了假,便跑回账房帮着那几个学生登记物资账目。沈夫人有回路过账房窗口,听见砚敏正拿着本册子对学生说:这匹布记在项下,不能跟混了。我哥说过,军需物资最要紧的就是条目清楚,一笔糊涂账能害死半营的人。她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厨房。

初冬的第一场薄霜落下来时,南京城外的运河码头迎来了一艘从京里返回的沈家商船。船靠岸时,福伯的小徒弟——沈忠从京里带回来留在船上的一个半大少年——第一个跳下船板,怀里抱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包裹。他一路小跑着进了沈府,在后院找到正在晒桂花的丫鬟,气喘吁吁地把包裹递过去:京里来的,少爷让人捎回来的,说给夫人和小姐过目。

沈夫人得了消息,放下手里正择的菜,擦了手走到堂屋。油布拆开,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方匣子,匣面漆光温润,边角刻着极浅的云纹。打开来,上层是一封信,下面是两样东西——一支银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粒小小的南珠;另一件是一方端砚,石色青润,约莫巴掌大小,砚沿上刻着二字,笔意古拙,像是照着某块旧石头的拓片临的。

沈夫人先拿起那封信。沈砚明的字比上一回更沉稳了些:娘,京中一切如常。那支梅簪是儿媳在京城老银铺子里觅得的,说是南边的手艺,正好配娘。砚敏那方端砚是儿子在南市旧书铺里翻到的,石色极好,边角的刻字像是明初的老工,给了她练字用。另有一桩事——瓦剌那边的探子近日消停了些,大约是入冬后马匹没膘,暂时不敢大动。娘放心,边关的冬衣已经运过去了,杀虎口那边的将士们都拿到了厚棉袄。

沈夫人把信纸轻轻搁在桌上,拿起那支梅簪凑近窗口的光端详。簪头的梅花瓣薄透得能看见光从背后透过来,花心的南珠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微光,大约是被好生养护过的。她转了转簪子,在鬓边比了比,又放回匣子里。

砚敏得了消息,从账房一路小跑回堂屋,看见那方端砚时眼睛亮了。她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沿着二字的刻痕走了一遍,忽然说:娘,你看这个字,少了一横——是故意刻成这样的,跟明初有些碑刻上的写法一样。她把端砚翻过来,底面光润如镜,对着日光能看见细密的石纹如丝如缕地蔓延开来,像是老石头里藏的岁月都醒了。

沈夫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忽然觉得这方端砚托在砚敏手心里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沈砚明头一回摸到父亲那把旧剑时,小心翼翼又舍不得放下的样子。她没有说破,只拍了拍砚敏的肩:收好了。你哥说给你练字用的,别糟蹋了好石头。

砚敏抱着端砚回自己屋里去了,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沈夫人重新坐回堂屋里,把那支梅簪又拿起来看了一回,然后小心地收进梳妆台的匣子里,和沈砚明小时候从边关捎回来的那些小物件放在一处——几枚磨得光润的边关石子,一片压干了的胡杨树叶,还有一封他七岁时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家信,开头写着娘,雁门关的风比咱家院子里的桂花香多了。她合上匣子时手指在盖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起身去了厨房,把那包还没拆封的桂花糕又往窗台上推了推,让日头晒着。

砚敏得了那方端砚之后,接连几日的傍晚都在自己屋里磨墨练字,连晚饭都催了好几遍才肯出来。沈夫人有回路过她窗下,听见里头研墨的声音细细匀匀的,像是用足了耐心。她没推门进去,只在窗外站了站便走了,心里头暖融融的,比灶膛里的柴火还耐烧。

砚敏试墨写了头一页,用的是他哥上回抄给她的边关诗,写完了自己端详半晌,觉得字那个少了一横的写法确实比正体字来得古拙有力,便在纸上又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稳当些。

初冬的霜落了又化、化了又落,秦淮河上的风渐渐带上了硬劲儿,吹在脸上不似秋天那般软了。沈家的船队赶在封冻前又跑了两趟漕运,把最后一批厚棉布和药材送上了北上的货船。沈夫人每日查看账册,把货物清单一笔笔核对清楚,连船工们路上吃的干粮都事先让厨房备好了,用油纸打包了分装在各条船上。

那天午后,沈忠从通州回来了。他比上次瘦了些,脸颊的肉凹下去两处,但精神头倒比走的时候更足,进了院门就笑呵呵地喊:夫人!京里又带信回来了!他从怀里摸出封信递过来,信封比上一回厚些,封口处压了一块蜡印,印纹模糊不清却隐隐可辨——是沈砚明书房里那方旧章盖出来的。

沈夫人接了信,先没有拆,伸手给沈忠倒了杯热茶:你先歇口气。这趟跑得辛苦,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沈忠接过茶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没出岔子。去的时候赶上顺风,运河上的冰还没封实,昼夜兼程走了六天就到了通州。回来时京里说边关的冬衣已全部发放到位,杀虎口那边将士们托沈少爷带了句话——谢沈夫人送来的棉布,厚实暖和,弟兄们让问夫人好。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替那些将士把话带到的那一刻,自己也跟着精神了几分。

沈夫人点了点头,这才低头拆信。沈砚明的信写得比上回稍长一些,字里行间偶有墨点溅落的痕迹,大约是急匆匆的间隙里写的:娘,边关的冬衣已经发下去了,各营的回函今早也到了,都说料子厚实,穿在身上比往年好了许多。另有一事——儿子给砚敏做了一件冬褂,托船队一并捎回去,戈壁风大——哦不,边关风大,她个子蹿得快,去年的衣裳怕是小了。那方端砚若是用着顺手,下回儿子再寻个笔架一道捎回去。信的末尾另起一行,笔迹比正文略轻了些:娘,昨晚站在城楼上往南望,忽然想南京院里的桂花该落尽了罢。等忙完了这阵,儿子回去看您。

沈夫人把信纸搁在膝上,指腹轻轻压着那行儿子回去看您几个字,像是要把那几笔墨痕的温度留住似的。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着沈忠说:砚敏呢?让她来拆她哥捎回来的东西。

砚敏从账房跑过来时,辫子都跑散了,几缕头发沾在额角上。她远远看见石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脚步更快了几分,到了跟前先喘了口气才动手解包袱皮。包袱里裹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青色冬褂——针脚密实,袖口收得窄,领口缝了一圈细棉布边,大约是为了挡风用的。冬褂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砚敏拆开来读,是沈砚明的字迹,比信上的正文略潦草些,大约是随手写的:砚敏妹妹,这件冬褂是让你嫂子帮忙裁的,边关风硬,你穿上应该正好。上次你画的那幅秦淮河我收到了,挂在我书房里了。你若是有空,再画一幅院子里的桂花树给我,我想看看江南的桂花开到冬天的样子。

砚敏把纸条读了两遍,把冬褂拎起来抖开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袖口果然刚好长出一截,大约是她还在长个子,他哥特意多留了余地。她低头摸了摸袖口那道细棉布的边沿,眼眶忽然有些红,却硬是没让那点水光落下来,只是把冬褂叠好抱在怀里,说了句:我今晚就画。画完了跟下趟船一道捎过去。

夜里沈夫人坐在灯下给沈砚明写回信。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在初冬的风里落了大半,光秃的枝丫间漏出几颗残存的晚星,被窗框裁成了一小片安静的亮。她落笔时比上回多写了几行,问他的膝盖疼不疼、京里的冬天比南京冷多少、同僚们好不好相处,最后添了一句:院里的桂花已经落尽了,等明年初秋再开的时候,你该回来了罢。

写完搁笔晾墨时,她忽然听见砚敏在东厢的窗下轻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大约是江南一带的童谣,曲调简单而绵长,被夜风送过来时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细细的线在暗处慢慢抽着。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断,只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用蜡封了口,搁在窗台上等着明早让沈忠带走。

窗外的秦淮河上,最后一艘沈家的商船正缓缓靠岸,船尾的字旗在夜色里微微飘动,被岸上的灯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收缆绳的吆喝声和木桶磕在船舷上的闷响,混着河水的轻拍声,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这老城在入冬前最后的、安稳的呼吸。

初冬的风在秦淮河上跑了三五日后,河面终于泛起了薄薄的冰凌。清晨时分,船工们撑篙探进水里,能听见细碎的冰片撞在竹篙上的脆响,像瓷器轻轻磕在一起又分开。沈家的船队在头一场冰封到来之前全部靠了岸,船舱里的货卸得干干净净,连船底都刷了一遍桐油,搁在码头上等着来年开春再下水。

沈夫人站在河岸上看船工们收拾缆绳,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薄雾。她把手拢在袖子里,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被霜浸得泛白,身旁的丫鬟替她挡着风。她看着那些被麻绳缠紧的船桨和收拢起来的帆布,心里头踏踏实实的——今年的货都运到了,边关的冬衣、药材、粮草,一件不落地交到了该去的地方。剩下的日子,就是守着这院子慢慢过冬了。

砚敏穿了那件灰青色的冬褂在院子里走动,袖口果然长出一截,她嫌碍事便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一小段细棉布的边。她每日上午在账房里教那几个学生做分类簿,下午便回自己屋里对着那方端砚练字。近来的字比上个月圆融了些,沈夫人偶尔经过她窗下,看见她临的是沈砚明抄回来的那首诗,末句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被她临了十来遍,每遍都比前一遍少了些稚气。

那天傍晚,砚敏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跑到廊下找到沈夫人,展开来是一幅画——画的是沈府的院子,桂花树、廊下的竹椅、远处秦淮河上的船影都在,只是桂花树上没有花,枝头干干净净的,被浅墨染了一层薄霜。砚敏指着画角的一行小字说:娘,我把哥要的桂花树画好了。可是花开的时候过去了,我便画了霜枝,他大约也能看看江南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沈夫人接过画看了很久。画上的院子是她在廊下坐了大半辈子的那个院子,桂花的秃枝在墨色里显得瘦而有力,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收进了根里,等着来年开春再往外长。她伸出手指在画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把画还给砚敏:画得好。明天让船队带过去,他应该会喜欢。

砚敏收了画,却没有立刻走。她在沈夫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院子里的秃枝,忽然说:娘,等哥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在这树下喝一回酒罢。

沈夫人没有答话,只伸手替她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夜风从院墙外头穿过来,把廊下那盏灯的火焰吹得微微偏了偏,又稳住了。两个人坐在廊下没有说话,只看着那些秃枝在月光里慢慢摇着,像是替她们在风里等着什么。

三天之后,沈忠又从京里跑了一个来回。这回他进门时没有骑马,是坐船回来的,大约是路上冰凌厚了,骑马反而不如行船稳妥。他把信交到沈夫人手里时,冻得通红的指头在袖子里缩了又缩,嘴上却不停:夫人,少爷说边关那边今冬太平,瓦剌没有动作。他还说上回托人带回来的那件冬褂,砚敏小姐穿着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下回他再让人改。沈夫人拆了信,里头是沈砚明的短笺,比前几回都简略,大约是忙得紧了,只在末尾圈了一行字:娘,南京若落雪了,替我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我总记得它雪里的样子。

砚敏从账房跑出来,听说有信来了,便凑过来从母亲肩后看了那行字,忽然说:娘,哥是不是想家了?

沈夫人把信纸叠好放进袖中,望着院墙外灰白的天色,初冬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她转头对砚敏笑了笑:大约是。去把你画的那幅霜枝也誊一份,跟回信一道送去——他看了画,就跟见着这院子一样了。

砚敏应了一声便往自己屋里跑,脚步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声响。廊下的丫鬟们正把收好的桂花干从竹筛里装进布袋子,预备着过年做糕饼用。厨房里大师傅在剁肉馅,咚咚咚咚的,像是给这院子打着一种安稳的、不着急的拍子。

沈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光秃的桂花枝,想着沈砚明信里那句我总记得它雪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转身进了堂屋,把窗台上那包晾干的桂花收进柜子里,然后拿出针线篮,开始给沈砚明缝一双新棉袜——比上回的护膝还厚些,脚跟处多加了两层布,边关的冬夜比南京长,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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