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收剑后撤,喘息声此起彼伏,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道僵卧的庞大身影,防备着它再度暴起。
然而旱魃没有再动。
它那黢黑枯槁的身躯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骨架,双爪无力地垂落在身侧,脊背上的骨刺也缓缓收拢,如同闭合的羽翼,连那对浑浊无瞳的眼窝中的暗红光芒,都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骸骨平原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周围遮蔽视线的灰白雾气也不再翻涌。
李玉晨握剑的手并未放下,他谨慎地向前迈了一步,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剑的姿势。
其余众人也随之缓缓围拢过来,纷纷屏住了呼吸。
就在此时,那具僵卧的躯壳忽然微微一颤。
所有人立刻再度举剑,绷紧了神经,轩辕复甚至已经再度催动金刚术法,骨骼爆响连成一片,然而众人眼前的这具僵尸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
它那枯槁的颅骨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窝缓慢地转动着,仿佛在努力地辨认着什么。
随后干裂的下颌微微翕动,从喉间深处,挤出了一个沙哑而破碎的声音。
“……是你们……唤醒了我么……”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
“我……已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收了金刚术法的轩辕复看向李玉晨,目光中很是不解和疑惑。
“它这是什么情况?”
李玉晨抬手阻止了众人接下来的言语,轻声道:“这旱魃体内蚩尤魔气耗尽,可能已经恢复了其原本的神智。”
“你说的是那本隶属于天庭的青衣天女?”赵宏飞恍然大悟。
一旁的施天乐等人提防的同时,目光在其身上不停地打转,他们此刻已然看清了那原本浑浊的恐怖双瞳此刻竟变得无比的清澈透明。
“多谢诸位……帮我祛除了体内的魔气。”
这旱魃想要努力坐起,撑起的枯槁残躯却因为伤势太重而再度砸落骨地之上。
“呃……”
“前辈可是那青衣天女?”李玉晨收剑问道。
“嗯……”旱魃有气无力地吐露着微弱的声音。
李玉晨听到了这旱魃的确切回答,心中不禁生出了些许悲凉。
他于天庭司职,听过诸多仙家事迹,却从未听闻这青衣天女的名号,仿佛是被天庭刻意从历史中抹去,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施天乐站在几步之外,望着那具残躯,嘴唇紧抿,眼底翻涌的情绪比任何人都要复杂。
她方才还在义愤填膺地斥责天庭不公,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事实就摆在她眼前,那具被蚩尤魔气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枯骨,就是天庭不公最沉默的证词。
“前辈……”
李玉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斟酌。
“当年涿鹿一战,您奉召下凡助阵,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旱魃那颗枯槁的颅骨微微偏转,仿佛在辨认他的声音,又仿佛只是被那个地名勾起了某段沉埋太久的记忆。
过了良久,那对重新变得清澈的瞳仁才缓缓聚拢了焦距,透过那些翻涌的灰白雾气,望向了远方。
“涿鹿……”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记,我曾经有过名字,有过面目,有过……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日子。”
她顿了顿,艰难地吐露着言语。
“那一战……黄帝征召九天仙灵助阵……我那时不过一介天女,奉命执掌旱火,以燥气克制那魔头所引发的洪水与迷雾……”
众人此刻皆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着这段尘封的过往。
这青衣天女气息微弱,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讲完。
李玉晨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这段历史虽和凡间的传说有些许差异,但和天史所记大差不大。
“我耗尽了本命真元……以为战事结束,便可回返天庭……”
说及此处,这青衣天女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叹,似在讥讽,又或是在自嘲。
众人闻言尽皆沉默不语,良久过后,李玉晨开口询问道:“前辈是如何被那蚩尤魔气所侵蚀了神智的?”
青衣天女愣了半晌,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随后缓缓摇了摇那颗枯槁的头颅。
“呃……那魔头虽已战败……却趁我力竭之际,将一缕魔气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我的元神……”
“那时的我并未有所察觉,战后滞留凡间的一段时日当中,偶尔会无故焚毁所经之处的草木,起初本以为是因耗损了真元而灵气不稳,可后来性情渐变,喜怒无常,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是陌生……”
“再后来,我的灵智开始被那股魔气侵蚀,七魄渐失,本命真元彻底被那魔气同化……”
施天乐闻言厉声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仙家察觉出来救你吗?”
青衣天女闻言苦笑了一声,“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会相助……”
听到此处,众人纷纷义愤填膺,施天乐更是冷笑了一声,双手在愤怒之下已然紧握成拳。
“后来,我智渐失,只隐约记得自己被一道金光笼罩,再度看清周围的事物时,发现这里堆满了白骨,翻涌着阴寒的煞气……”
“被投入这片九渊之下,从此再未见过天光……天庭也再未派人来过……”
众人闻言再度沉默。
站在人群后方的李雨鑫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素问剑在乾坤袋之中微微震颤,青润灵光几度欲出,却又被其强行压回。
她能感知到那具残躯正在飞速溃散的气机,先前被众人合力留下的伤口本就致命,此刻又被她以最后的气力强撑着回忆往事,此刻生机已如风中残烛,每次的吐露都加速着其走向末途。
站在更远处的林稚初此刻双眼已微微泛红。
她自幼便能感知他人心声,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到那天女言语深处翻涌的,不是怨,不是恨,而是一种被抛弃之后独自熬过了漫漫长夜、最后连恨的力气都耗尽了的那种空寂。
宫成安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
“我在督财府时,曾翻阅过一些旧年的奏章残本,有一份上记载着这青衣天女被放逐的文书法旨,其上记录并不详尽,且无有落款的字迹和法印的加盖……我一直以为是当时处置此事的哪位仙家所遗漏了,直到今日才明白……”
所及此处,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哪是什么遗漏,而是有意为之……”
赵宏飞闻言,忍不住皱眉道:“为什么?”
“因为写了,便要有人担责。”宫成安淡淡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