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一名天兵跌跌撞撞冲入了凌霄宝殿。
殿内众仙此刻正低声议论,听到了动静皆是双眉紧蹙地望了过去。
只见那天兵步履踉跄,甲胄歪斜,左肩护甲上赫然有一道焦黑掌痕,边缘还泛着暗红的余烬,焦痕深处隐约可见皮肉翻卷,却已被高温灼得凝住了血迹。
“报!”
他单膝重重跪倒在白玉丹墀之下,膝甲与玉砖相撞,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声音发颤道:“启禀陛下!东天门大乱!天威宫功曹开元子拒捕抗命,正与王灵官、巨灵神激战,已伤及数名天兵!”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报信天兵的声音虽不高,却如巨石投渊,将满殿仙卿方才的争辩尽数吞没,只余下了一片的死寂。
寿星拄拐的手猛地一颤,拐杖铜头在玉砖上磕出了一声脆响,花白胡须簌簌抖动,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水德星君与火德星君对视了一眼,前者低低叹了一声,后者却已经攥紧了拳头,面色涨红,周身隐隐有火星迸溅。
太白金星立于文官前列,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此刻也微微眯起。
玉帝端坐宝座之上,闻言面色骤然铁青,右手重重拍在了龙案之上,案上玉盏跳起寸许,盏中琼浆溅出,沿着案沿蜿蜒而下。
他霍然起身,眼中怒火翻涌,身后显出了一轮金色神环。
“大胆!”
玉帝怒喝之声如雷霆炸响,震得殿内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微微发颤。
“一个小小天官居然抗旨拒捕,还敢在天庭之内动手伤人!这是要造反不成!”
殿内众仙面面相觑,满脸的惊疑。
数百年来,天庭鲜有仙家抗旨之事,更何况是在东天门这等要害之地动手。
那开元子莫非疯了不成?
勾陈大帝立于御座之侧,眉头紧锁,目光深沉。
他方才还在权衡着利弊,此时陡然意识到,这件事情已然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
紫薇大帝端坐于宝座之上,眼帘微垂,仿佛对满殿哗然充耳不闻。
后土娘娘端坐于玉帝右侧,那张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薄霜,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麾下的李雨鑫与林稚初皆是此番私入妖界之人,若当真论罪,她玉阙宫亦难独善其身。
立于众仙之中的清风真人此刻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他太清楚李玉晨的性子了,他行事素来沉稳谨慎,从不逾矩半分,便是查案追凶之时,也总以保全大局为先,从未有过鲁莽之举。
可今日为何会拒捕抗命?
这怎么可能?
“清风真人!”
玉帝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拽回,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如暴风前的闷雷。
清风真人浑身一震,连忙出列稽首道:“臣在!”
“你给朕一个交代!”
清风真人喉结滚动,花白的鬓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伏地叩首,声音虽沙哑却条理分明:“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但开元子向来持重,自入天威宫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之举,今日之事必有缘由,恳请陛下容臣前往东天门一探究竟,必将此人擒回,听候发落!”
玉帝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了他那花白的鬓角。
清风真人伏地不起,始终没有收回先前的请求。
玉帝终究没有将怒火继续倾泻在这位老臣身上,缓缓坐回了宝座,目光却是扫过殿内武将一列。
“李靖何在?”
站于武将最前方的李靖闻言心头一沉,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臣在。”
“朕命你即刻率五营兵马,会同四大天王,前去将其拿下!不得有误!”
李靖心中微微叹息一声,转而躬身领命。
他自然清楚开元子是何等样人,可玉帝法旨已下,他身为天庭兵马大元帅,断无抗旨之理。
正要转身出殿,玉帝又补了一句:“若那逆贼再敢反抗,就地格杀!”
李靖脚步一顿,终是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
身后哪吒紧随其后,那张稚嫩的面容上满是焦灼,火尖枪上的红绫在疾步中翻飞如血。
玉帝又看向武将队列中段,沉声道:“九耀星官何在?”
太阳星君、太阴星君等人出列,齐声道:“臣等在。”
“尔等随李靖一同前往,布下周天星斗大阵,封锁东天门方圆百里,不得放任何一人走脱!”
九耀星官领命退下,太阴星君在经过清风真人身侧时,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之中有几分担忧,却也有几分无奈。
玉帝目光再转,落在了清源妙道真君身上。那目光中带着猜忌和审视,语气却依旧威严。
“清源妙道真君,东西星斗,南北二神!”
真君额间竖目微微一缩,四神紧随其后出列,齐声应道:“臣等在。”
“朕命尔等速去传召天枢子,若敢不从立刻擒拿!”
东西星斗、南北二神面面相觑,眼中皆闪过一丝为难。
天枢子是何等人物?
当年大闹天宫之事虽被天庭封口,可他们哪个不知?
那一位连玉帝的面子都不曾给过,单凭他们四人,莫说擒拿,便是传召,对方也未必肯正眼相看。
真君却只是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出了殿门之后,东西南北四位仙家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彼此之间却无一人开口。
直到走下了那白玉长阶,南斗星君这才低低叹了一句。
“哎……这可如何是好……”
东斗星君亦是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殿门方向,方才压低声音道:“此行……怕是要触霉头了……”
“那天枢子乃你北斗麾下,你直接去将他带过来不就完了?”西斗星君指着北斗星君推诿道。
北斗星君闻言撇了撇嘴,苦笑道:“他连玉帝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肯听我的号令?我这个上神,在他面前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真君来了……”南斗言罢,转身朝着刚刚出了殿门的真君拱了拱手。
其他三人纷纷转身见礼。
北斗星君立刻上前露出了一副讨好的笑容,那笑容里带夹杂着为难和恳求。
“我说真君呐,您素来和那天枢子交好,烦请您出面,将那天枢子请……”
话未说完,便被真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天枢子乃北斗之首……”
“哎,真君又不是不知那天枢子为人如何……”
北斗星君讪讪一笑,挠了挠头,堂堂北斗上神,此刻竟像个讨饶的晚辈。
真君见他们四人确实犯难,便使了个眼色。四人立刻会意,凑了过来,五颗脑袋挤在了一处。
真君压低声音道:“那天枢子虽已受封,行踪却素来飘忽。你等只管前去寻访,若寻不到,便回奏玉帝,据实禀报便是。”
四人闻言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齐齐颔首。
北斗星君更是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朝真君拱了拱手。
“多谢真君指点。”
殿内,仍旧跪伏在地的清风真人眼看着各路仙家领命而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
“陛下!臣恳请前往东天门,愿以性命担保,亲自将其押回!”
玉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是复杂。
良久过后,方才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
“也罢。”
清风真人连忙重重叩首,额头在玉砖上磕出了沉闷的声响,随后快步跑出了殿门。
出了凌霄宝殿,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此刻完全顾不上喘息,立刻腾云而起,朝着东天门的方向全力飞去。
“开元子……莫要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