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只当孩子随口说的，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闻着这香味，再想到丈夫林军每天从工地上回来时，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油漆味和疲惫的样子。
那个念头竟越发清晰起来。
油漆工挣得是辛苦钱，天天跟化学品打交道，对身体总归不好。
要是林军真能靠着这手好厨艺做点小生意，哪怕一开始挣得少点，至少干净健康啊。
她悄悄看了眼林军，他正低头搅着砂锅。
手腕上那道被油漆稀释剂灼出的红痕还没消，是上周刷外墙时不小心蹭到的。
饭桌上的白瓷碗冒着热气，筒骨在汤里浮浮沉沉，骨髓的油花凝成亮晶晶的圆片。
林念念啃着骨头，忽然听见妈妈轻轻咳了声：林军，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林军正给沈虹夹肉的手顿了顿，筷子上的油滴在桌布上，晕出个浅黄的圆点。
你说。林军以为是说超市上班的事。
你看啊，沈虹搅动着碗里的汤，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你做的骨头这么香，要是…要是摆个小摊卖这个，会不会…
话没说完，林军手里的筷子一声掉在桌上。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妻子，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摆摊？我？
“对啊。”沈虹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你厨艺好，做的菜比外面馆子还香，要是真能支个小摊，卖点卤味或者特色小吃，总比天天闻油漆味强吧？”
林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是真没想到，妻子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旁的林念念也停下了筷子，小脸上满是惊讶。
她没想到妈妈竟然真的把自己说的话记在了心里，还认真地跟爸爸提了。
她记得上辈子妈妈从没提过这事儿，那时爸爸总说油漆工虽然累，但好歹是正经手艺。
直到后来肺出了问题，才在病床上念叨说早知道该听你妈的，换个工作就好了。
她看看爸爸愣住的样子，又看看妈妈认真的表情，觉得，这确实是个很棒的主意。
其实林军自己也清楚，他对做饭是真的有天赋。
小时候，他就跟着妈妈在厨房打转，随便看看就知道菜该怎么调味，火候该怎么掌握。
十几岁时，他做的红烧肉就能让邻居们闻着香味来敲门。
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厨师学校系统地学做菜，考个厨师证，将来开一家自己的小饭馆。
可爸爸死活不同意。
老爷子思想老派，总觉得“君子远庖厨”，男人整天围着锅台转像什么样子？
硬是托关系把他送进了一位油漆工家当学徒，说这才是“正经营生”。
他反抗过，争吵过，可最终还是拧不过固执的老爷子，一干就是十几年。
这些年，他偶尔会在厨房里找回点当年的热情，看着妻女吃得香甜，心里也挺满足。
但要说把做饭当成事业，他是想都没想过。
“这……能行吗？”林军皱着眉，声音有些犹豫，“摆摊卖小吃，能挣几个钱？我现在虽然累点，但每个月好歹有固定收入，要是摆摊赔了……”
他没说下去，但沈虹懂他的意思。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习惯了把所有压力扛在自己肩上，他怕失败，怕自己挣不来钱，养不起妻女。
沈虹放下筷子，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心粗糙，布满了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
她轻声说：“我这周五就去新开的那家大型超市上班了，工资有三千五呢。”
沈虹笑了笑，“你看，以后我也能挣钱了，家里压力就小多了。所以摆摊这事，你不用急着决定，慢慢想，想好了咱们就试试，想不好也没关系，你继续干油漆工也行。我就是觉得，你明明有更好的手艺，总藏着怪可惜的。”
林军看着妻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这些年，家里的事几乎全靠沈虹操持，她总说自己在家带孩子就行，不用出去工作，可他知道，她是怕自己太累。
“我怕没人买…”林军对自己的手艺不自信起来。
林念念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笃定：“爸爸你做的菜那么好吃，肯定比他们卖得还好！就算现在不挣钱，以后也一定会挣钱的！”
她看见爸爸的手指蜷缩了下，那双手常年握着油漆刷，指腹磨出层硬茧，关节处还有洗不掉的油漆印。
可就是这双手，能把普通的土豆炖得绵甜，能把青菜炒得带着锅气的香，上辈子她总炫耀说我爸做的菜比饭店还好吃。
林军看着妻子的手，又看了看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是啊，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偷偷攒钱买的那本《家常菜谱大全》，翻得书页都卷了边。
想起第一次给沈虹做饭，她吃得眼睛发亮的样子。
想起每次家里改善伙食，念念抱着他脖子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厨师”……
那些被生活磨掉的热情，好像在这一刻又悄悄冒了头。
“行。”林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沈虹，又看看女儿，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那我就……好好想想。”
夏天的天黑的晚，落日的余晖还没有完全散尽，温暖的光线洒进了家里。
砂锅里的骨头汤还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
沈虹见他松了口，心里也松了口气，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他碗里：“先吃饭，这事不急，慢慢想。来，多吃点，补补力气。”
林念念也学着妈妈的样子，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给爸爸：“爸爸吃！”
林军看着碗里的两块排骨，又看看妻女含笑的眼睛。
心里忽然觉得，不管将来做什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沈虹碗里，又给林念念夹了块带筋的。
吃完饭，林念念趴在书桌前翻着素描本，爸爸和妈妈的声音从客厅里飘进来。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
林军还在和沈虹算成本，说要去旧货市场淘个二手推车。
林念念翻开素描本，在昨天画的超市旁边，添了个小小的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