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首都。
计委基建局交通处处长将交通部公路局的审查函附在辽安省那份请示后面，送到了局长李远寄案头。
李远寄戴上老花镜翻看，“和公路局开过碰头会了？他们什么意见？”
“局长，公路局审查后，原则上同意线路走向，但建议辽安省压缩概算，控制三材消耗，报计委综合平衡。”
“他们这是把难题推给咱们了，你怎么看？”
“上边反复强调抑制盲目高标准建设，他们这个三百八十公里一级干线投资体量22亿。
从总量平衡来讲，我认为时机不成熟，应该批复改成二级路，压缩至少四成概算。”
“那你审批栏空着干啥？”
问完李远寄就反应过来他问了句废话。
能为啥？
因为辽安省政府的二把手还兼任国家计委的经济咨询委员。
有些掌握着审批权的处长，就是省长上来跑项目，他们也未见得会上赶着卖什么面子。
但没人会触计委咨询委员的霉头。
因为这不是虚衔。
夏宝珠每个季度都会参加计委经济务虚会、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平衡会、财经领导小组预备座谈会等等等重要会议，计委内部谁不知道她是顶层决策圈的在册外脑。
这份一级公路的请示很棘手。
两个小时后，武启通头疼地按太阳穴。
他就说小夏这几个月怎么这么消停，薛老还说她忙着搞轻工产业示范园，整合一轻二轻，看这冒进方案就知道她没闲着。
他拿起听筒，犹豫片刻拨给顾问联络专线，这条线是保密机要电话，不计入行政通话台账，没有任何监听。
辽安每年要上报很多基建项目，但这种风格，上面打着夏宝珠的烙印。
电话接通后，寒暄两句他抛出问题：“小夏，你们的干线公路请示送到我这里了，下面业务局看法偏保守，你要给我签字的理由。”
夏宝珠松口气，到了话事人那里反而没那么复杂，直接摆实情就够了。
“武部长，盛连干线不是单纯的省级国道，是整个东北地区唯一的水陆联运干线。
吉黑两省的大量物资都要经连港出海外销，但东北铁路长期超负荷运转，公路运力却因为标准过低无法补位，严重制约整个东北三省的物资流通与产业联动。
国家重心已经转向对外经贸、区域协同发展，东北区域需要经济盘活的战略支点。
话题回到辽安为什么需要一级公路。
第一，辽安正在如火如荼推进工贸结合、技贸结合、两头在外的贸易加工。
整条辽中南工业走廊的货运量，去年比前年翻两倍，今年保守预计比去年再翻倍。
我牵头做过保守测算，改扩建二级公路的结果是，不出五年货运量就会饱和，届时公路完成改扩建可能也才一年。
到时我们再二次改扩建吗？
不仅浪费国家三材指标和基建投资，更会中断改革开放势头，完全不符合计委六五计划提质增效、杜绝重复建设的宏观要求。
第二，重工技改与对外合作正卡死在公路短板上。
不用我说您也清楚，重工发展最忌运输拉跨，进口精密设备怕颠簸怕延时，出口重工成品怕堵路怕误期。
我举个极为心痛的例子。
德意志联合银行的托马斯之前帮忙搭桥了西德恩巴制造公司。
这家是欧洲重机产业链的上游核心供应商，咱们重工核心底盘技改最缺的技术与供应链资源他们都有。
穆勒受邀来华工作后，恩巴制造看在他的面子上派人来盛阳考察过。
我们原本商谈的是精密加工补偿贸易模式，可以预见，这次合作是适配工业转型的标杆项目。
但考察后对方当场表态，盛阳的基础设施不匹配精密重工产业，物流时效完全达不到欧洲企业的生产履约标准，等以后有了标准化快速干线再谈合作。”
电话另一边的武启通打断她，“为什么没有向上汇报？”
夏宝珠暗道，当然是因为进行了一丢丢艺术加工。
“汇报了，只是辽安这两年谈过的三来一补项目数不清，达成合作的都没有个个单拎出来详细汇报，更别提谈黄的合作，可能您没注意到一长串公司名字中有这家。”
武启通叹气，“这可是对接欧洲高端重工产业链的机会，这种隐性经济损失不可估量。
没办法啊，还是财政太紧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夏，等你以后回部委你就懂了，难啊，越发展越缺钱，处处都需要资金。”
手背辽省暗戳戳羡慕了下手心粤省。
然后上赶着提解决办法，“武部，我们正在推行粤省的以路养路政策。
我们清楚全国财政紧张，绝不向中央伸手全额兜底。
此次改扩建省里打算依托养路费结余、外贸专项盈余等自筹七成资金，最大限度分担国家财政压力。
我们只是恳请计委和交通部，按照北方干线公路扶持标准，补贴三成预算即可。”
武启通闭眼深呼吸，又是这样，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并且毫不犹豫地做出退让，让中央不忍拒绝，拨付几个亿就能拉老工业基地一把，没有老干部舍得拒绝。
换句话说，辽安走了九十九步，部委迈一步费不了多大劲。
他沉吟片刻，“交通部各项补助最多拨给你们四点五个亿，最多了，没有商量空间。
至于你们的方案，全线一级公路批不了，你们再研究研究。”
夏宝珠心念一动，以她和老武同志的关系，说话早就不带水分了，这意思......
她试探着开口，“领导，盛阳近郊工业出入口和连港口岸段是东北水陆联运的集散枢纽，常年重车密集，还是外事客商的必经线路，按照一级干线标准建设更合理。
中段宁阳海市至营市腹地一百多公里我们按照二级公路标准搞建设，符合勤俭办基建的方针，您看呢？”
武启通笑了，“可议。”
挂断电话后，夏宝珠起身去隔壁，路过外间吩咐，“春立，请范副省和孙厅来一趟。”
到了隔壁办公室，她将情况复述了一遍。
谢岩谷摆摆手，“不影响，咱们本来就是按照那什么的标准打路基，要是上面口径一直不松动，大不了中段最后按二级公路铺路面，等时机到了再扩建路面。”
夏宝珠见他一副虱子多了不痒的态度，忍不住笑了。
辽安现在的策略其实就是，以高速公路的标准打基础，边建设边等风向变化。
不变，那路面就铺低调点，一旦中央口径变化，再以为发展为由增补申请就好了。
一旦做出决定，连一级公路都看不上了。
当月，辽安二次行文上报。
八三年元旦当天收到交通部批复，允许辽安开展初步设计。
国家计委的正式立项批复是春节后才到的，项目总投资二十二亿元，列入第六个五年计划后期规划基建项目。
此时，盛连公路已经动工四五个月了。
高速的修建让夏宝珠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
恩巴制造从来没有考虑过三来一补加工贸易合作，所以托马斯的搭桥没有后续。
但穆勒来华后，夏宝珠考虑再三请他帮忙传递了成立合资公司的考察邀约，恩巴制造响应了，派了考察团来。
团队长是他们主管全球投资与技术输出的执委会董事。
可惜的是，对方确实被基建劝退了，尤其从连市来盛阳给他们颠个够呛。
那现在呢？
公路修着，合作能不能再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