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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
导演的声音被海潮声削薄了,“原地休息十分钟。”
薛之骞还跪在沙滩上。
细沙钻进他戏服的袖口,刚才那一跤摔得实,左手掌根**辣地疼。
化妆师提着箱子小跑过来,粉扑还没沾上他的额头,就被他偏头躲开了。
潮线在不远处进退,泡沫碎了一次又一次。
赵莉颖站在潮水刚能舔到的位置。
她没回头,后背的戏服被风吹得紧贴肩胛骨,像两片随时要张开的翅膀。
三遍。
她舌尖抵住上颚,数着这个数字。
第一遍他嘴唇在抖,第二遍他指尖冰凉,第三遍——她听见身后那声闷响时,甚至没来得及惊讶。
导演重新戴上耳机。”第四遍。”
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平,“从奔跑开始。”
打板声脆生生裂开。
薛之骞抓住她的手腕。
这次他握得很重,指甲几乎陷进她皮肤。
他们沿着海岸线跑起来,摄像机在轨道上滑行,镜头吃进飞扬的沙粒和绞在一起的衣角。
他喘气的声音太大,混在风里像某种呜咽。
她该回头对他笑,剧本上是这么写的——可她现在只想看清他的眼睛。
然后他松了手。
不是摔倒,是突然卸了所有力气。
他停在潮水边缘,低头看自己沾满沙的手掌,肩膀起伏的节奏和浪涌对不上。
赵莉颖跟着刹住脚步,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边。
**后,导演慢慢靠回椅背。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僵硬的背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会议室里,这人把改好的剧本推过来时眼睛里的光。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哦,他说:“导演,这场吻戏得在日出前一刻拍,光从她耳廓透过来的时候。”
现在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光硬邦邦地打在所有人头上。
“薛老师。”
赵莉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俩和收着音的麦克风能听见,“你昨晚没睡好吗?”
他没回答,用袖子抹了把脸。
粉底和沙混成灰蒙蒙的一团。
导演终于按了通话键。”薛之骞。”
他顿了顿,“你去洗把脸。”
卫生间的水龙头锈了,拧开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冷水砸在瓷砖上溅起来,薛之骞撑在洗手池边,盯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水珠顺着眉骨往下爬,像某种软体动物的轨迹。
门外有脚步声来来去去,压低的交谈声碎片似的飘进来:“……投资人那边……”
“……换人怕是……”
他捧起水狠狠搓了把脸。
再回到片场时,赵莉颖正在和摄影说话。
她比划着某个走位,手指在空气里划出弧线,侧脸被残余的晨光照出一层毛边。
薛之骞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直到导演朝他招手。
“最后一遍。”
导演没看他,低头划着手机屏幕,“不行就改剧本,吻戏删了。”
场务小跑着过来重新打板。
片场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飘着设备散出的微热和隐约的电缆气味。
赵莉颖觉得肩颈有些发僵,连续几个镜头的反复让她舌尖发干。
搭档是位歌手,镜头前的生涩像一层透明的隔膜,每次对视都需要她先用力穿透那层不确定,再把对方拽进戏里。
这比独自面对摄像机要耗费双倍的力气。
她走向场边,那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许明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许老师,”
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像绷紧的弦松了一扣,“拍这个,比熬大夜赶戏还磨人。
你看今晚……能收工吗?”
“能。”
他回答得没有犹豫,目光还落在刚才她站的位置,仿佛在回放。”我一直在看。
情绪给得很准,台词也稳,每一个反应都在点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扎实。”
“真的?”
她抬眼,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安慰的痕迹,“许老师,你可别哄我。”
“我用我演过的所有角色担保。”
许明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从不在这件事上含糊,好就是好,不够就是不够,即便是对她。
虚假的夸赞是糖衣,裹久了反而会蚀掉真正的东西。
演员需要真实的反馈,像植物需要确切的光照和水源。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起初还担心他在场外看着会分心,但演着演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反而成了一种无声的托举。
现在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不确定像晒到太阳的薄冰,悄悄化了。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时,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他们这边低语刚歇,片场另一头的气氛却绷得像拉满的弓。
导演第三次喊了停,手里的剧本卷成了筒,一下下敲着掌心。
他走到薛之骞面前,声音压着,却每个字都清晰:“这样耗下去没有意义。
现在两条路:要么用之前勉强能用的素材凑合出个成品,要么——换人。”
话说出口,导演自己也感到一种迟来的清醒。
歌手有歌手的舞台,镜头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语法。
把写好的句子念出来,和把自己变成句子里的一个字,终究是两回事。
薛之骞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前期投入像无形的重量压下来,宣传的节点近在眼前,机器还开着,所有眼睛都看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导演,再试一次,就一次。
我保证能抓住。”
午夜刚过一点半,摄影棚的灯光依旧刺眼。
场务们靠在器材箱旁打哈欠,几个化妆师凑在角落刷手机——整个片场只剩机器运转的低鸣还醒着。
**后的男人第三次摘下耳机。
他盯着回放画面里那张僵硬的脸,忽然抬手关掉了屏幕。
“收工。”
声音不大,却让昏昏欲睡的现场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导演席,再转向站在绿幕前那位穿着戏服的歌手。
薛之骞还保持着伸手触碰虚拟道具的姿势,脸上的错愕比刚才表演时生动得多。
“导演?”
他的经纪人最先反应过来,“这才补拍第三条……”
“不用拍了。”
导演站起身,长时间熬夜让他的眼眶泛着青黑,“换人。”
空气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有人偷偷按灭了手机屏幕。
薛之骞终于放下手臂,戏服袖口擦过腰间的佩剑道具,发出塑料碰撞的轻响。”什么意思?”
他朝**走来,靴子踩在地板胶带上啪嗒作响,“我哪里演得不对你可以直说。”
导演没看他,转而望向休息区角落。
那里坐着个一直低头看剧本的男人,听见动静才抬起脸——是许明,这支mV里饰演侍卫的演员,戏份总共不到三分钟。
“许老师,”
导演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方便试一段男主和飞船告别的戏吗?就现在,不用换装。”
许明愣了愣,剧本在膝头滑落半截。
他看了眼薛之骞铁青的脸色,又看向导演:“这……不合适吧?”
“合适。”
导演从**后绕出来,脚步踩过满地缠绕的电线,“这支mV上个月就该杀青了。
当时拍完的成片薛老师很满意,整个团队都签了确认单。”
他停在薛之骞面前两步远,声音压低却清晰,“现在半夜一点半,我们所有人在这里重拍第三版——因为薛老师突然有了‘新灵感’。”
薛之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投资方是我。”
“所以前三次我都照办了。”
导演点头,“改剧本、加特效镜头、甚至把结局重写。
但今晚这条戏你NG了十七次——不是技术问题,是你根本不在状态。”
他转身指向绿幕,“那艘虚拟飞船的模型渲染费每小时八千,现场四十号人的加班费按三倍算。
薛老师,你的‘新灵感’够付这些账单吗?”
棚顶的某根灯管嗡嗡闪烁,在薛之骞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扯了扯戏服领口,那里已经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开头这段情绪本来就难把握……”
“所以换个人把握。”
导演截断他的话,朝许明招手,“许老师,麻烦过来试个镜。”
接下来的十分钟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许明被推到绿幕前,有人匆匆给他别上收音麦克风。
没有台词本,导演只说了三个词:“告别、不舍、决绝。”
镜头亮起红灯时,这个穿着现代卫衣的男人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了三秒,然后缓缓握拳收回——仿佛真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离他而去。
**前的副导演轻轻“啧”
了一声。
薛之骞突然笑出来,笑声在寂静的棚里显得格外尖锐:“导演,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他指着许明,“我的歌,我的剧本,你现在要用一个友情客串的替换我?”
导演终于正眼看他:“二选一。
要么男主换许明,要么你换个拍摄团队。”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起室内禁烟又塞回去,“尾款不用结了,这摊子谁爱接谁接。”
争吵是在这时候爆发的。
具体谁先提高音量已经说不清,只记得薛之骞一把抓起剧本摔在**上,导演则直接踢翻了旁边的折叠椅。
工作人员们像潮水般退开,在两人周围空出圆形的真空地带——没有人劝架,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数据线。
只有许明还站在绿幕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虚拟触碰的触感。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捡起滚落脚边的道具佩剑。
塑料剑身映出棚顶错乱的灯光,也映出远处那两个争吵的身影。
他把剑轻轻放在器材箱上,转身走向休息室。
经过某个场务身边时,听见对方极轻的嘀咕:“……这下有好戏看了。”
许明脚步没停。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个女孩在演唱会后台比耶的笑脸——薛之骞的巡回演唱会,他是特邀嘉宾。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良久,最终只是熄灭了屏幕。
门外,导演的吼声穿透薄板墙:“……你以为投资就能为所欲为?这是艺术创作!不是你的玩具!”
许明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空气里有灰尘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愤怒喘息。
他知道今晚过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比如这支mV,比如他和薛之骞表面友好的合作关系,再比如——他摸向口袋里的戒指盒——原本计划下个月求婚时,要请对方当证婚人的那个玩笑般的承诺。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很轻的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