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日，林擎风留在了司徒家。
他只要在司徒家一日，整个北部就都得以安静。
那道横贯南天域的血色裂谷依旧狰狞地横亘在大地上，但三大传承世家所掌控的广袤疆域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外围势力，在林擎风端坐司徒家主城的消息传开后，纷纷收回了试探的爪牙。
虽然司徒家众人都十分不满。
一个外人，一个被他们陷害过的阶下囚，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坐在司徒家的神主之位上发号施令，甚至还当众杀了两位神通境长老！
但他们也只能将这口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因为在他们眼中，司徒神主既然没有发话，那就说明神主默许了林擎风在此留守的行为。
说不准，两人之间早已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合作。
毕竟林擎风进入绝灭无生境是司徒神主安排的，如今林擎风活着出来，司徒神主却依旧“闭关不出”，这其中若说没有什么交易，谁也不信。
至于另外两大家族，在短暂的交流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微生神主和南宫神主都是活了漫长岁月的老狐狸，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观望。
司徒家正在整顿之际，内部的权力更迭如同一锅沸腾的滚油，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炸出什么来。
而林擎风这个变数又偏偏横亘在司徒家的主城之中。
他们只需要向东来神主报个平安就好，至于林擎风究竟怎么做，他们也不想管。
此时，司徒家，一座幽静的道场之内。
顾皓月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硕大的蒲团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
“林兄，司徒神主死了，那司徒家怎么办？这可是一座神统道门啊，少了一位第九境坐镇，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擎风盘膝坐在道场正中央的一块寒玉台上，双眸紧闭，语气冷漠。
他周身有淡淡的金色气血在缓缓流转，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金龙在他的皮肤下游走，每一次游走都让他的气息沉稳一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司徒家只要隐瞒着司徒神主已死的消息，撑到下一位神主出现就行。”
“当然，即便是被外界知道了真相，有微生家和南宫家这两座神统道门在，三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司徒家也不会真的没落。”
顾皓月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浮生老人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策划这个局呢？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难道就是为了杀司徒神主？”
林擎风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有一抹精光闪过。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才缓缓说道：“不太可能。在他们最初的计划中，我不过是一个神通第二境的修士，不可能有击杀一位第九境神主的力量。”
“所以他们真正的目的，绝不是要司徒神主死。”
顾皓月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深邃：“他们的真实目的，是要在绝灭无生境之中达成某种目的。至于我的死活，他们并没有在意。”
“在浮生老人的棋局中，我只是一个用来触发司徒神主夺舍计划的棋子。至于我被夺舍之后是死是活，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帮孙子！”顾皓月气得从蒲团上弹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绝灭无生境那鬼地方，司徒神主一个人压着所有人打，连第八境的大成王者在他面前都跟蝼蚁似的。
要不是林擎风最后拔出了帝血剑，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
就连玉重霄自己，也是弃子。
林擎风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棋局之后的平静，“也许他们还有别的后手，只是我们没有看到。又也许，对于他们背后的那个组织来说，玉重霄和浮生老人的命，并没有那么重要。”
顾皓月沉默了，重新躺回蒲团上，用力地揉着太阳穴。
和这帮老狐狸打交道，他的脑子实在是不够用。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倩影缓缓踏入道场。
她的脚步声极轻极轻，如同雪花飘落在冰面上，但在这幽静的道场中依旧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顾皓月抬起头望去，看到司徒念站在道场入口处，双手绞在身前，面容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识趣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溜出了道场。
“林擎风。”司徒念轻声道，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哽咽。
林擎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几日不见，她清瘦了许多。
冰蓝色的长裙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那双原本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红肿如桃，眼眶周围还有未褪尽的暗色，显然这几日她过得并不好。
“什么事？”林擎风问道。
“对不起……”司徒念低下头，冰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
那两个字她说得极轻极轻，但在这寂静的道场中却显得格外沉重。
“这些天我一直想来找你，但我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是我父亲设局害你，让你差点死在了绝灭无生境里。你救了我那么多次，帮了我那么多，到头来却是我的家人要杀你……”
林擎风摇了摇头：“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真正有错的是司徒神主。而他已经死了，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这件事，到此为止。”
“父亲他……”司徒念欲言又止，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这几天她一直备受煎熬。
一边是差点被父亲夺舍致死的林擎风，一边是被帝血剑一剑斩杀的亲生父亲。
两头都是对她至关重要的人。
她整个人几乎要被这种矛盾撕裂开来，白天强撑着处理族中事务，夜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对着父亲的旧物流泪。
悲伤到不能自已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也死在了绝灭无生境里，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林擎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说道：“司徒神主确实是我杀的。如果你因此恨我，我随时欢迎你来报仇。这是你作为女儿的权利。”
“不！”
司徒念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红肿的眸子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下一秒压了下去，变得沙哑而颤抖，“不是你的错！是父亲的错！所以我要道歉——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明明知道他做错了，却还是忍不住为他难过……林擎风，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完全哽咽了。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寒玉砖上。
林擎风平静地看着她，缓缓说道：“自然。于情于理，你应该恨我。你若不为他悲伤，不为他愤怒，那你就是不孝。但你若帮了你父亲，站在他那边来对付我，那你就是不义。一边是孝，一边是义，让你来做这个决定，还是太难为你了。”
“我不恨你……林擎风……”
司徒念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恨你。我知道我应该恨你，我知道我应该为父亲报仇，但我做不到……”
恨吗？
不恨吗？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理智告诉她应该恨，不管怎么说，林擎风是杀了她父亲的人。
但她的心底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切的源头都是父亲。
对于这个一直把自己当做朋友对待、在最危难的时刻挺身而出护她周全的故交，她怎么可能恨得起来？
不孝，不义。
这个选择题太沉重了，沉重到哪怕是一个历经沧桑的大男人都未必能做出抉择，更遑论是她？
“如果司徒神主死后，你还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待在我面前，继续对我笑，继续若无其事地与我说话，那我才是真的看错你了，司徒念。”
林擎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司徒念面前。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抬起手，轻轻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把头抬起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司徒念怔怔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林擎风那张冷峻如刀削的面容上，有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和。
“司徒神主已死，接下来的司徒家需要你。沉湎在过度的悲伤中毫无意义。”林擎风继续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收回手，转过身，抬起脚步，朝道场外走去。
“林擎风！”
背后突然传来了司徒念带着哭腔的大喊。
林擎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知道了。”那是司徒念的声音。
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少了几分哽咽，多了几分坚定。
林擎风没有说话，重新抬起脚步，一步踏出了道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