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擎风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说话。
微生神主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逆乱之力对于顶层强者来说确实没有吸引力，但对于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来说，却如同溺水者眼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微生神主继续说道：“和平只能诞生于统治之中。如果没有神统道门镇压当世，四域不会有任何秩序可言。但只要有秩序，就必然有阶层。有了阶层，就必然有压迫。欺凌弱小是任何时候都不可避免的事情，这是人性，不是制度能改变的。”
“你因为受到了压迫就要反抗，就要掀起战争，就要毁掉现有的秩序，那千千万万人来之不易的和平又该如何？你看着吧，林擎风，等到逆乱之力真正现世的那一天，世间大多数人都会沦陷。不是被逆乱之力杀死，就是主动去拥抱它。”
“那是因为现有的秩序给不了他们什么。”林擎风沉声道。
“呵呵。”微生神主冷笑了一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要强大，有人就会变得弱小。这是天地法则，是万古不变的规律。如果他们推翻了旧秩序，他们就是新的霸权者。”
“后来人呢？后来人也会被压迫，也会想要反抗。一遍遍的推翻，一遍遍的重立，说到底，站在最顶端的人依旧只是那一小撮。这就是世界的法则。屠龙者终将成为恶龙，今日的反抗者就是明日的压迫者。”
林擎风沉默不语。
他无法完全反驳这个说法。
这是玄幻世界最残酷的现实，弱肉强食，强者生存。
微生神主道：“所以逆乱之力必须保密。它是力量的瘟疫，是撬动秩序的钥匙。它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颠覆一切。颠覆修为，颠覆阶层，颠覆这个靠武力维持了万古的世界。”
“一旦它被释放，到那时诸天将再度陷入战火，至强者陨落如雨，生灵大片大片地死去。那才是对的吗？”
“你这么说，压迫才是正确的，反抗反而是一种错误？”林擎风眼眸锐利，直刺两位神主。
微生神主沉声道：“不。压迫只是维持秩序的不可避免的手段。爱是感化不了人的，只有武力才能维持秩序。但压迫也是分情况的，你觉得被压迫了，实际上那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如果没有约束，世界将大乱，将重回战火纷飞的太古年间。你只看到了被压迫者的痛苦，却没有看到秩序的崩塌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我感觉……逆乱之力更像是一种平衡。”林擎风皱眉道。
微生神主看着他：“什么平衡？”
“这世间，人出生就有高低贵贱。有些人天赋低劣，一辈子只能仰望强者，在泥泞中挣扎求生；有些人却可以站在顶点，肆意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这是世界的法则，但也是一个永远无法被解决的矛盾。”
“逆乱之力却不是这样。它能够给弱者带来力量，也能够给强者带来灾难。它不是服务于某一个人或某一群人的，它是为了……平衡而存在的。”
林擎风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深沉。
“所以我说了，逆乱之力能够颠覆一切。逆乱、逆乱……这个名字还不够明显吗？”微生神主道。
林擎风摇了摇头，沉吟道：“若是世间所有人都接受了逆乱之力，那当如何？”
“那所有人都会丧失理智。”南宫神主忽然冷哼道。
林擎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反驳。
丧失理智？真的吗？
两位神主没有见过逆族，但林擎风见过。
天外天的无人区中，神弃国度，那个被逆乱之源滋养着的地方。
那里的人们安居乐业，从不为修炼资源而发愁，从不为权力而争锋，最担心的也仅仅只是生老病死这些自然规律。
逆乱之力会让人丧失理智？
林擎风并不觉得神弃国度的那些居民是丧失了理智的人。
相反，他们脸上的笑容，比外面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要真实得多。
“若是世间所有人都接受了逆乱之力……”微生神主此时忽然接过了话头，声音如同宣判般厚重，“那秩序将不复存在。所有人都会重新陷入到原始而野蛮的战争之中。没有修为的高低，没有资源的争夺，没有追求的欲望，那样的世界，又会重新变成另一个样子。”
“为什么？如果逆乱之力真的是以平衡为目的，那世间将不会再有战争。所有人都一样，不会再有高低贵贱，不会再有压迫与反抗，所有人都可以……”
林擎风说着说着，忽然愣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微生神主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不定：“没有那些，就没有了修行。所谓修士，也就不复存在了。”
“好了，我不想与你再讨论这些了。你的这些想法很危险，你方才那番话让我觉得，你也许已经被逆乱之力污染了。”
林擎风沉默不语，面色露出了几分凝重。
逆乱之力当然污染不到他。
但他却惊讶于自己的话多。
今天居然和两位神主讨论了这么久的秩序与平衡，这完全不像是他平日的作风。
玄幻就是玄幻，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根本法则。
没有人是绝对的好人，也没有人是绝对的坏人，所有的行为，压迫也好，反抗也罢，杀戮也好，守护也罢，最终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变强。
逆乱之力若是真的抹平了强弱之别，那修士这个身份就失去了意义，修行这条路就走到了终点。
失去这一切，这世界也便不再是这个世界了。
林擎风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绝灭祭坛。
天地间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寒风吹过祭坛时发出的低沉呜咽，犹如太古的亡灵在无声地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