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擎风没有回应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将红尘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街角有一个老妪在摆摊卖自家蒸的馒头，一个光着脚的孩子追着一只野猫从人群中钻过，笑声清脆如铃……
“红尘百态……”林擎风低语。
顾皓月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兀自说道：“小地方也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你瞧那边。好像是某种地方小吃，闻着挺香的！我去买点尝尝！”
林擎风不语，只是眼神在不断闪烁。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道，天地万象。
小到个人，大到宇宙，世间一切都在道的囊括之中。
所谓须弥芥子，最宏大的宇宙与最微小的尘埃，皆为大道的不同显现。
他一路走来，追求的是极致的力量、最高的境界、最强的神通。
那些宏大的东西照亮了他修行的道路。
但他似乎忘了，那些微小的东西，这些同样是道的一部分，而且是道的根基所在。
林擎风如今是神通第三境，还有最后一次红尘劫便可踏入中三境。
他一直压抑着修为，想要在此之前窥得更多关于道果的玄机。
但他忘了一件事，顺序。
神通境之所以有九个境界，而不是只有两个，就是因为道果的路太漫长了。
修士必须先经历前八个境界，一点一滴地积累底蕴，每一步都踏稳了，才能度过第九次神通劫，最终凝聚道果，成就神主之位。
古往今来，不是没有惊才绝艳的天才妄图打破这个规则，但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在第九境之前就结出道果。
因为这本身就是违反天地之道的行为。
道果是第九境的果实，是前八境所有积累的终极绽放。
没有足够深厚的根基，强行追求道果，就如同在沙地上建造万仞高楼，终将轰然倒塌。
“我一路都在追求宏大，追求极致，却忽略了微小之道。”林擎风喃喃自语。
红尘劫……红尘劫，他忽然有些明悟了。
红尘百态，芸芸众生，不就是一种微小之道吗？
宏大之道是道，微小之道同样是道。
若他只停留在九天之上俯瞰世间，又怎能真正理解道之所在？
道，无处不在。
上至星辰运转、宇宙生灭，下至一饭一粥、一颦一笑，皆可为道。
“哎，林兄，你看这里也贴着圣火教的通缉令！”顾皓月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林擎风的沉思。
他正端详着街边墙壁上张贴的一张告示，念道，“一切未见过的可疑人员，都是圣火教的教徒，需要立即上报……这也太绝对了吧？现在南天域南部真的是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不得了。抓圣火教抓成这样，傲天神朝得亏了多大的心思啊。”
“呃，林兄……”
顾皓月正感慨着，一转头，却发现林擎风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他的目光看似涣散，实则深邃无比，如同两汪不见底的幽潭。
“悟道，不只是看，还要体悟。”林擎风心中翻腾着无数念头。
若我始终高高在上，以神通的眼光俯瞰世间疾苦，那并不算真正的体会。
真正的道，必须要融入其中，亲身体验。
随着他的脚步不断迈出，向前走去，一股极其微妙的变化开始在他身上发生。
他的气息开始逐渐退化，从神通第三境，收敛到了神通第一境，然后跌出了神通境，落到了十方拓天境。
又过了片刻，继续往下，地尊境……凝魂境……入玄境……直至最开始的灵武境。
最后，连灵武境的气息都彻底消失了！
此刻的林擎风，心无旁骛，步履从容，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布衣草民。
除了面容还算俊秀外，整个人已然毫无色彩，放在人堆里也找不出第二眼。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气息内敛。
林擎风此刻的状态，是真正地消失了，如同汇入了大海的一滴水，谁也无法再从人群中将他辨认出来。
顾皓月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呢喃道：“难道……这是什么新的修炼方式？”
林擎风能够走到今天这种碾压同代的层次，或许就离不开他这些别具一格的修炼方式。
顾皓月也立刻有样学样，试图敛去自己一身的修为。
但他做得并不完美，虽然旁人已经看不出来他的修为深浅了，但他自身那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和那副俊美得有些过分的好皮囊，还是会彰显出他与众不同的身份。
反观此时的林擎风，则是真正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连原本英俊的脸庞也因为气质的转变而黯淡了几分。
那股曾经让他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风采彻底消失不见了，整个人只剩下混迹市井的烟火气。
他的步伐变了，龙行虎步，变成了普通人那种不疾不徐的步频。
目光也变了，不再锐利如刀，而是平淡如水。
“我懂了。”林擎风走到街道的尽头，忽然停下脚步，眼底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
轰！
体内世界也泛着淡淡的金光，吞天恶兽欢呼雀跃，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蜕变，那不是某种飞跃式的质变，而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顾皓月追了上来，顿时咽了口唾沫，仔细端详如今的林擎风，吃惊不已。
“林兄……你的修为……”顾皓月问道。
林擎风轻吐一口气，淡淡道：“一种状态罢了。”
他也没说错，刚才悟道的契机，将他推入了一个奇妙的状态，没有修为，也没有气息，任谁怎么探查也是凡人。
但力量却没有变动，林擎风还是林擎风，一出手，便石破天惊！
“嘶……”顾皓月心中震撼非凡。
他从小博览群书，通晓诸多修炼界的奇闻异事。
传说西天域曾出现过一尊古佛，年轻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苦行僧，赤脚走遍了西天域的每一寸土地。
后来证道成就古佛之位后，他仍然以苦行僧的模样行走世间，体味人生百态，尝遍世间苦难，直到最后坐化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修的不是任何神通，不是任何法门，而是道。
一种纯粹的精神境界！
这天地间最玄妙的东西，莫过于此。
如同剑道中有“天人合一”的说法。
剑修本身就极其唯心，讲究精神与剑器的完美融合。
越是强大的力量，越需要持有者保持澄澈如镜的本心，才能驾驭自如，否则终将被力量所吞噬。
剑修最怕的，不是什么绝世剑招，而是与人对敌时，对手打着打着，忽然笑着说了一句“我悟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传说，西天域究竟有没有古佛也不好说，只能偶尔看到一些高僧在苦行，能否真正悟道，全看个人的造化。
“走吧。”林擎风继续朝前走去，“即然你觉得不急，那我们就找一处地方歇一歇。”
“你现在是真的没有修为了还是……”顾皓月追问。
林擎风道：“我不知道，道，很难说。也许这种状态结束后，我将窥得更高的风采。”
“好……好吧。”顾皓月越看越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