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铁匠铺方向升起的那缕烟还没散尽,苏知微已经走出了半里地。风从城郊的沟渠刮过来,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气,吹得她袖口的布条啪啪拍着胳膊。她没回头,但眼角一直瞄着身后——端王走在最后,脚步沉稳,一只手插在怀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春桃夹在中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没人说话。
走到岔路口,端王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她们别动。他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眉头一拧,低声说:“换路。”
苏知微立刻明白过来。巡防营的人既然能清场,就不会只派一拨人守着铁匠铺。他们得绕开官道,走田埂边的小径。她点头,跟着端王拐进一片荒草坡。脚下的土松软潮湿,踩下去会陷半寸,每一步都得小心。
快到城门时,天已大亮。街面开始有挑担的小贩吆喝,几个扫地的杂役蹲在巷口啃饼子。端王把头上的青布解下来,随手塞进怀里,换了副寻常百姓的模样。他走在前头,背影挺直,步伐不急不缓,像极了早起办事的乡绅。
苏知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西角门的时候,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站住!”
三人同时顿步。
一队侍卫疾步冲来,领头的是个身穿铜甲的校尉,手里举着一张画像,目光死死盯住端王。他几步上前,扑通跪下:“奴才参见端王殿下!您……您怎么在这儿?”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苏知微心跳猛地加快。她看见端王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恼怒,只是淡淡地看了那校尉一眼,说:“你认得我?”
“小的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殿下一面。”校尉低头,“今晨守城将领接到通报,说疫区有人冒充医官,形貌与殿下相似,命各门留意……小的不敢确认,正要上报,没想到……”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清楚:端王假扮医官混入疫区的事,已经被人察觉,消息也已经送进了宫。
端王没再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整了整衣领,转身面向苏知微。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没开口,也没做手势,只是用目光盯着她,仿佛在说:别出声,别跟来。
然后他抬起脚,主动走向那队侍卫。
“带路吧。”他说。
侍卫们愣了一下,连忙应是,小心翼翼地围上去,既不敢碰他,也不敢走得太近,就这么一路护送着往宫城方向去了。
苏知微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她想追上去,脚刚抬起来,就被春桃一把拉住。春桃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小姐……不能去……去了就是抗旨……”
苏知微甩开她的手。
“不是抗旨。”她说,“是他因为我才进宫的。”
她调转方向,快步朝宫城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风吹乱了她的发髻,碎发贴在额头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顾不上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撞:端王是为了查军粮案才进疫区的,而军粮案是她父亲的冤案;他替她查,等于替她涉险。如今身份暴露,皇帝震怒,若真降罪,那就是因为她。
她越想越急,胸口闷得发疼。
走到宫门外,守门的禁军横枪拦住她。她报了品级,说是苏才人,有急事求见皇帝。禁军打量她两眼,见她衣衫沾泥、发丝凌乱,不像作伪,便派人进去通传。
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里面传来消息:皇帝正在正殿审问端王,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准觐见。
苏知微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映着清晨的日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知道端王现在就在门后,被一群大臣围着,接受质问。她知道皇帝不会轻易饶恕一个皇子私自行动,尤其是涉足疫区这种敏感之地。她更知道,一旦定性为“干预政务”“扰乱秩序”,轻则削爵囚禁,重则贬为庶人。
全是因为她。
她攥紧了随身带来的旧布包——里面装着从冷院带出的几件证物:半块烧焦的账册残页、一枚刻有暗记的铜钉、还有那张副本地图。这些都是她查案的依据,也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筹码。如果皇帝要追究,她可以认罪,可以伏法,但她不能让端王替她承担后果。
她不能再躲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宫门前最显眼的位置。两名禁军立刻上前阻拦,长枪交叉挡在她面前。
“退下。”她说。
“苏才人,皇上有令,此地不得擅入。”禁军语气还算客气,但态度坚决。
“我不是要闯。”她抬头看着那两扇门,“我就站在这儿。你们可以不让我进去,但你们拦不住我说话。”
她提高声音:“我知道端王为何去疫区!我知道他为何查那些地方!若陛下要问,我愿当面禀报!”
话音落下,四周瞬间安静。
连街对面卖炊饼的老汉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呆呆望过来。禁军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强行把她拖走。
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是铠甲摩擦的声音。紧接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从门内涌出,分成两列站定。中间空出一条道,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缓缓走出。他面容威严,眼神冷峻,正是当今圣上。
苏知微立刻跪下。
“臣妾苏氏,叩见陛下。”她额头触地,声音没有抖,也没有迟疑。
皇帝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知罪?”
“臣妾知罪。”她抬起头,“臣妾不该私藏证据,不该擅自调查军粮旧案。但臣妾所做一切,皆因先父蒙冤而死,九泉之下不得安宁。臣妾不敢求赦免,只求陛下容我说一句话——端王殿下与此事无关,他是被臣妾所累,才涉险前往疫区。所有罪责,臣妾一人承担。”
她说完,再次伏地。
风从宫墙间穿行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在她身边打着旋。
皇帝没立刻回应。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知微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终于,他冷冷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他在帮你?他假扮医官进入疫区,三日之内往返两次,留下的痕迹足够拼出他的行踪。你以为这些事瞒得住?”
苏知微心头一震。
原来皇帝早就知道了。
不只是今日,而是早就在盯着端王的一举一动。
“他本可置身事外。”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压迫,“身为亲王,不参政事,不受封地,安享尊荣足矣。可他偏要插手此案,还与你这罪臣之女往来密切。你说他无辜?朕看他是明知故犯。”
苏知微咬住嘴唇。
她想辩解,却说不出话。因为皇帝说得没错——端王确实明知故犯。他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选择了冒险。
“但他没有为自己谋利。”她终于开口,“他没有动用权势,没有逼供胁迫,更没有伤人性命。他所做的,只是替臣妾查清线索,仅此而已。若陛下认为这是罪,那臣妾愿以命相抵,只求放过端王殿下。”
她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抵在自己颈侧。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作态。她是认真的。如果今天必须有人付出代价,她宁愿是自己。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银针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他轻轻挥了下手。
“带她进去。”他说,“让她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