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高了些,窗纸上的光从淡黄变成亮白。苏知微的手松开银针,慢慢坐起身,肩头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细线牵着骨头来回扯。她没出声,只抬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确认那枚针还在原位。
“姑娘,您醒了?”春桃听见响动,立刻放下手中的布巾走过来,“炭火快灭了,我给您添些?”
“先取水来。”苏知微声音低,但清楚,“我要洗把脸。”
春桃应下,转身去拎铜盆。屋里静了一阵,只有木勺碰碗的轻响。苏知微靠在床头,眼睛半闭,耳朵却听着外头院里的动静——脚步声、扫帚划地的声音,还有远处宫墙那边传来的钟鼓楼报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端王昨夜带走证据,贵妃的人迟早会察觉。账本、军械册、染血布条……这些事瞒不住太久。她得装,还得装得像一个只是养伤的废人。
水端来了,她撩了几把,凉得刺人。她打了个激灵,脑子更清醒了。湿帕子擦过脖颈时,她忽然问:“早膳送来了?”
“刚到。”春桃说,“是御膳房新调来的小宫女送的,我不认得她。”
苏知微停下动作:“不是老张?”
“不是。说是张公公今日告假,换了人顶班。”
她盯着盆里晃动的水面看了两息,才道:“拿进来我看。”
春桃点头出去,很快端了个红漆食盒回来。盒子打开,四碟小菜、一碗粥、一盅莲子羹,摆得齐整。香气飘出来,是熟悉的甜糯味。
苏知微没动,只问:“谁看着送进来的?”
“就那小宫女,送到门口就走了,说是不敢多留。”
“你接的?”
“我接的。”
“她手抖吗?眼神躲闪?”
春桃一顿:“……眼珠子总往别处瞟,接过托盘时手指僵得很。”
苏知微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递给春桃:“试一试。”
春桃没多问,低头用簪尖沾了点莲子羹。片刻后,簪尖泛起一层灰黑,像是蒙了层锈。
两人对视一眼。
“扣下。”苏知微声音没变,“食盒别动,人你也别惊动。找个由头把她支开,盯住她别让她出这个院子。”
“是。”春桃立刻把食盒盖上,端去角落柜子里锁了,“我去叫值门的小太监帮忙看着,就说她送错地方,要查规矩。”
“不急。”苏知微缓缓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肩,“让她以为没事。你照常去领午膳,别露破绽。”
春桃咬唇:“可她要是再……”
“还会来的。”苏知微闭上眼,“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她们不怕我们活着,怕的是我们知道太多。”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终于熄了,最后一声噼啪也没了。窗外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映出窗棂的影子,一道一道,像铁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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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内,香炉青烟袅袅。
贵妃坐在镜前,宫女正给她梳头。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眼角。
“真当本宫不知道?”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昨夜端王去了城西别院,天没亮就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匣子。”
旁边掌事姑姑低头站着:“奴婢已问过守门的,说是端王殿下亲自去探病,没带别人。”
“探病?”贵妃冷笑,“他多久没管过后宫的事了?一个七品才人,值得他半夜出门?”
姑姑不敢接话。
“苏知微的父亲当年查军粮案,是我兄长第一个拦下的。如今她翻旧账,账本残页、兵部登记、密信抄录……这些东西,她一个冷院废人,能从哪儿找来?”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定是有人帮她。端王嫌疑最大。”
“娘娘的意思是……”
“盯紧她。”贵妃拿起一支金步摇,慢慢插进发髻,“别让她活着把东西交出去。”
姑姑低声应是。
贵妃又道:“我已经买通她身边一个小宫女,今早该动手了。若是成了,就说是旧伤复发,饮食不化,谁也查不出问题。”
“万一……没成呢?”
“那就再试。”她垂眸,指尖摩挲着耳坠,“我倒要看看,她有几个命可以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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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院东厢,春桃坐在小凳上缝衣裳,手里针线不停,眼睛却一直瞄着院门口。
那个送膳的小宫女又被派了差事,提着篮子往厨房去了。两个小太监不远不近地跟着,是春桃悄悄托人安排的。
她低头继续缝,针脚细密,一根线始终不断。
半个时辰后,她回屋,把针线收进抽屉,走到床边。
苏知微睁着眼,正在看墙上一道裂纹。
“她去了灶房。”春桃低声说,“篮子里是给各院送的点心,但她绕了远路,去了后巷一处僻静角门。”
“记下了?”
“记下了。我还看见她塞了什么东西给守门的婆子,用油纸包着。”
苏知微点点头:“是酬银。”
她慢慢坐起来,肩上的伤还在疼,但她顾不上了。
“贵妃动手了。”她说,“不是试探,是真想杀我。”
春桃攥紧袖口:“那咱们……要不要告诉端王殿下?”
“不能。”苏知微摇头,“现在一动,他们就知道我们知道了。她会换人,换法子,甚至直接派人夜里闯进来。”
“可她不会停。”
“不会。”苏知微看向窗外,“她怕了。怕那些证据真到了皇帝手里。所以她要在我能动之前,把我灭在这间屋子里。”
春桃吸了口气:“那怎么办?”
“等。”苏知微声音很轻,“她既然敢派人进来,说明她不确定我们有没有防备。她还想装。那就让她继续装。”
“我们装不知道?”
“对。”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稳,“你照常取膳,照常伺候我吃饭。但每顿饭都用银器试毒,哪怕是一碗清水。”
“是。”
“另外,把我的药碗换掉。以后我喝完药,你当着人面倒掉,实际留下一点藏好。万一哪天我真的晕了,也能查出什么进了肚子。”
春桃重重点头。
苏知微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喝了口冷茶,然后放下。
“她以为我在等伤好。”她说,“其实我在等她出手第二次。”
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冷。
“这一次,我要知道是谁递的毒,谁收的钱,谁在中间传的话。”
“只要她再动一次手,我就有办法反咬回去。”
春桃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姑娘不像从前那样只是冷静,而是像一把藏在布里的刀,不出鞘,但已经磨出了锋。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日常巡院的太监。
苏知微立刻躺回床上,闭上眼,呼吸放慢,像又睡过去了。
春桃赶紧拿起扇子,轻轻给她打风。
门被推开一条缝,太监探头看了看,见主仆二人安静无事,便退了出去。
屋里恢复寂静。
苏知微仍闭着眼,右手却悄悄移到枕下,握住了那枚银针。
她的指腹在针尾摩挲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窗外,一片枯叶从檐角飘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