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世界树核心的过程，比来时更加沉默。
通道依旧是那条通道，金绿色的光芒依旧在脉动，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但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来时，他们是带着希望，去寻找拯救世界的方法。
归去，他们却要带着刚刚苏醒的世界树幼苗，重返那个充满绝望与死亡的深渊。
凌尘走在最前方，手中紧握着那根已经与世界树核心融合后、变得更加晶莹剔透的翠绿树枝。它能清晰地感觉到，世界树幼苗正安静地寄居在他的心脏附近，与“髓心”生机和“源”之遗光和谐共存，缓缓吸收着他体内逸散的能量，如同一个安静的胎儿，在母体中汲取养分。
他能感觉到幼苗的情绪——平静、坚定，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它似乎并不畏惧重返深渊，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心，仿佛那既是它的使命，也是它的宿命。
走出通道，回到那片林间空地时，阳光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地中央那个浅浅的凹陷还在，但那些散发着金绿色光芒的苔藓，似乎比他们进入前更加茂盛了，甚至有几个角落，还冒出了几株细小的、不知名的嫩芽。
世界树核心的苏醒，已经开始影响这片区域。
“休息一下吧，补充点体力。”凌尘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几口。虽然世界树幼苗在他体内，不断散发着温和的能量滋养他的身体，让他感觉不到疲惫，但苏婉和小缘还需要休息。
苏婉将担架轻轻放下，检查了一下圣女的状况。圣女的呼吸比之前更加平稳有力，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甚至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随时可能醒来。这让苏婉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小缘则蹲在空地边缘，好奇地观察着那些新冒出的嫩芽，伸出小手，轻轻触碰那嫩绿的叶片。叶片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她的触摸，让她惊喜地笑出声。
“静谧之灰”飘到凌尘肩头，银白暗金的光芒微微闪烁：“返回深渊的路线，我建议不要原路返回。”
凌尘转过头：“为什么？”
“原路需要穿过那片丘陵地带和森林，路途遥远，且容易被‘永恒归序者’的侦查单位发现。”“静谧之灰”解释道，“根据世界树核心苏醒时扩散的能量涟漪，我对这片区域的地形进行了更深入的扫描，发现了一条更短的路径。”
她投射出一幅三维立体地图，标注着他们当前位置和深渊入口的大致方位。一条红色的虚线，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穿过一条狭长的、标注为“地下暗河”的通道，直接连接到“静谧回廊”附近的区域。
“这条地下暗河，应该是世界树根系在远古时期开辟的一条水路，连接着这片盆地和深渊的上层区域。虽然可能存在未知风险，但路程缩短了近三分之二，且全程在地下，不易被‘永恒归序者’发现。”
凌尘看着那条红色虚线，沉吟了片刻：“暗河……里面的水还能流通吗？通道有没有坍塌的风险？”
“根据扫描，暗河主体结构依然完整，水量较小，可以通行。部分路段可能有坍塌，但可以清理或绕行。最大的风险是暗河中可能存在的未知生物，以及长时间处于地下密闭空间的心理压力。”
“有风险，但值得一试。”凌尘做出了决定，“与其在地面上提心吊胆地走好几天，不如赌一把，尽快返回深渊。世界树幼苗说，‘永恒归序者’的力量正在向这片区域渗透，我们没有时间了。”
苏婉对此没有异议。小缘也表示不怕黑。
决定之后，众人没有过多停留，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再次启程。
在“静谧之灰”的指引下，他们来到盆地东北角一处被茂密灌木覆盖的裂缝前。拨开灌木，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洞口边缘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泥土腥味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就是这里了。”“静谧之灰”确认道，“沿着这条通道向下约两百米，就能抵达地下暗河的河岸。”
凌尘点燃一支火把，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洞口的黑暗。他率先钻入洞口。
通道比想象中要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下，好在岩壁上有很多凸起的岩石和粗壮的树根，可以作为抓手和落脚点。凌尘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攀附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苏婉则将小缘用树皮纤维编成的绳子系在自己背上，紧随其后。
下降了大约十几分钟，脚下终于传来了坚实的感觉。凌尘落地，高举火把，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溶洞的顶部，垂挂着无数细长的、如同利剑般的钟乳石，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溶洞的一侧，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地下暗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床上圆润的鹅卵石和细沙。河面不宽，大约只有三四米，水流平缓，几乎没有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混合了矿物质和泥土的气息，但并不让人觉得憋闷，显然有通风口与外界相连。
“沿着河道向下游走，大约三公里后，会有一个分支岔道，转向东北方向，就能通往‘静谧回廊’附近。”“静谧之灰”指引着方向。
凌尘点了点头，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暗河两岸的河滩相对平坦，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走起来还算顺畅。河水发出潺潺的流淌声，在寂静的溶洞中回荡，如同低沉的催眠曲。头顶的钟乳石在火光映照下，投下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随着火光的摇曳而晃动，仿佛活物般，给这片地下世界增添了几分神秘和诡异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岔道。一条稍窄一些的地下河，从左侧的岩壁中流出，汇入主河道。
“就是这里。”“静谧之灰”确认道，“沿着这条支流向上游走，就能抵达目的地。”
凌尘转向左边的支流河道。这条支流比主河道狭窄许多，河岸也更加崎岖不平，有些地方甚至需要踩着河中央露出的石头，跳跃着前进。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传来一阵隆隆的水声。转过一个弯道，眼前出现了一道约莫五六米高的、从岩壁缝隙中垂落的、如同白练般的地下瀑布。瀑布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水花四溅，激起蒙蒙水雾。
“瀑布后面，有一条通道，可以直接通往‘静谧回廊’的外围区域。”“静谧之灰”道。
凌尘看着那飞流直下的瀑布，又看了看身边虚弱的苏婉和小缘，咬了咬牙：“我先过去探路，你们在这里等我。”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把交给苏婉，然后纵身一跃，穿过冰冷的水幕，落在瀑布后方一块湿滑的岩石上。
瀑布后方，果然有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天然裂隙。裂隙中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有微风从另一端吹来，带着一丝熟悉的、陈腐的、混合了金属和能量残留的气息。
那是深渊的气息。
他回来了。
凌尘站在裂隙口，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心中百感交集。
他转身，对着水幕外的苏婉和小缘喊道：“找到路了！过来吧！”
水幕外，传来苏婉的回应声。
片刻后，苏婉背着小缘，也穿过水幕，落在凌尘身边。她浑身湿透，冻得有些发抖，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坚定。
“走吧。”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着那条幽深的裂隙，“我们回家。”
回家。
凌尘看着那条通往深渊的裂隙，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
那里，真的是他们的家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里，有他们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