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路尽头的别墅区隐在雨幕里。
陈默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便利店门口。雨刷停了,挡风玻璃很快被雨水糊满。远处的别墅轮廓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
他盯着系统地图上的红点。
位置在第三排,靠湖边的那栋。窗户果然封着木板,从外面看像个废弃的仓库。但门廊下停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尾气管冒着白气。
车里有人。
陈默推开车门。雨瞬间灌进领口,冰得他一哆嗦。他绕到车后,从背包侧袋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
无人机。
巴掌大小,旋翼折叠着。陈默蹲在车尾,把无人机放在地上。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划动,屏幕亮起,显示出实时图传画面。
无人机嗡地一声升空,钻进雨幕。
画面摇晃着穿过树梢,贴向那栋别墅。陈默控制它绕到背面,悬停在二楼的窗户上方。木板之间有缝隙,窄得只能塞进一张卡片。
无人机的镜头调整焦距。
画面穿透缝隙,进入室内。房间很暗,但能看清轮廓。地上散着快餐盒,桌上有几个空酒瓶。床在角落,被子堆成一团。
林薇薇坐在床沿。
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草。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听不见声音,但看动作是在哭。
突然,她抬起头。
脸上有淤青,左眼肿着。她盯着房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向窗户。
手指抠进木板的缝隙。
指甲断了,血渗出来。她用力摇晃木板,木板纹丝不动。她开始用头撞,一下,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陈默的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
画面里,房门开了。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走进来,身材高大,胳膊上纹着青龙。他一把抓住林薇薇的头发,把她往后拽。
林薇薇尖叫。
声音透过无人机的麦克风传回来,尖利刺耳。男人把她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她疯了。”男人对着手机说,“要不要打镇静剂?”
那头说了什么。
男人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他从兜里掏出支注射器,弹掉针帽。林薇薇看见针头,挣扎得更厉害了。
陈默关掉图传。
无人机自动返航,落回车后箱。雨还在下,砸在铁皮上噼啪作响。他看了眼手机,时间过去四十分钟。
沈清澜那边应该已经接到税务稽查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向别墅区大门。保安亭亮着灯,窗户后面有个打哈欠的中年人。
栏杆抬起。
陈默开进去,轮胎压过减速带,颠了一下。第三排别墅很快出现在右侧。他减速,停在那辆黑色轿车后面。
轿车里的人没动静。
陈默等了三秒,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浇透全身。他走到轿车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一半。
是个寸头男人,三十多岁,眼皮耷拉着。他瞥了陈默一眼,没说话。
“我来接人。”陈默说。
寸头男人笑了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接谁?这儿没人。”
陈默指了指别墅。“林薇薇。赵志刚让她在这儿等我。”
男人的笑容僵了僵。
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手伸向腰间。陈默没动,只是看着他。系统界面在意识里弹出一条推演路径:“对方拔枪概率37%。建议:先发制人。”
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男人掏出来的是烟盒。他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烟雾混着水汽,在车窗缝里翻滚。
“赵志刚进去了。”男人吐了口烟,“半个小时前,经侦支队带走的。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贿赂。”
陈默没说话。
雨声填补了沉默。远处有狗叫,短促而警惕。
“顾先生让我在这儿看着这女的。”男人又说,“等她冷静下来,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哪里?”
“精神病院,或者更远的地方。”男人弹了弹烟灰,“看她的表现。”
别墅里传来撞击声。
很闷,像是用身体撞门。接着是尖叫,被什么东西捂住,变成呜呜的闷响。男人皱了皱眉,推开车门。
他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很宽。
陈默退后半步,保持距离。男人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个黑色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
他拉开拉链。
袋子里是几捆现金,还有本护照。护照照片是林薇薇,但名字不一样。男人把袋子提出来,扔在湿漉漉的地上。
“顾先生说了,如果你来,东西给你。”男人说,“钱够她在外地活几年。护照是真的,海关系统里能查到。”
陈默盯着那个袋子。
雨水很快打湿了帆布表面,颜色变深。现金的边角露出来,是粉红色的百元钞。
“条件呢?”陈默问。
“她闭嘴。”男人说,“永远别再提赵志刚,别提‘灵瞳’,别提任何跟顾先生有关的事。出国,消失。”
别墅里的撞击声停了。
安静得只剩下雨声。陈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但很急促。系统界面里,那个茧的金光又盛了些。
融合度:76%。
后颈的温热扩散到肩膀,像泡在温水里。视野边缘的数据流快了一倍,但更清晰了。他能看见男人颈动脉的跳动频率,每分钟七十二次。
紧张,但不恐惧。
“如果她不答应呢?”陈默问。
男人扔掉烟头。烟头落在水洼里,发出嘶的一声。“那她就真疯了。精神分裂,有暴力倾向,需要长期住院治疗。”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陈默弯腰,拎起那个旅行袋。很沉,现金至少有五十万。护照封皮冰凉,照片上的林薇薇在笑,眼神空洞。
“我进去跟她说。”陈默说。
男人让开路。陈默走向别墅正门。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是玄关,地上扔着几双拖鞋,都湿透了。
客厅的窗帘拉着。
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馊味。快餐盒堆在茶几上,苍蝇在上面盘旋。沙发上有件男式外套,袖口沾着血迹。
林薇薇在二楼。
陈默走上楼梯。木板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要断裂。二楼走廊尽头有扇门,门把手在动,从里面被拧得咔咔响。
他走过去,拧开锁。
门猛地被拉开。林薇薇扑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她抬头看见陈默,眼睛瞪大,瞳孔缩成针尖。
“陈默……”她声音嘶哑,“救我……”
她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力道很大,陈默皱了皱眉。她脸上的淤青在昏暗光线下发紫,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们打你?”陈默问。
林薇薇点头,眼泪涌出来。“赵志刚……赵志刚那个王八蛋……他说让我顶罪,说会救我出去……结果他自己先跑了……”
她语无伦次,浑身发抖。
陈默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房间里更乱,床单被扯到地上,枕头裂开,羽毛飞得到处都是。窗边的木板被撞松了,露出一指宽的缝隙。
光从缝隙透进来,照亮飞舞的灰尘。
“冷静点。”陈默说。
林薇薇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我完了……陈默,我真的完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陈默把旅行袋扔在她面前。
拉链开着,现金和护照露出来。林薇薇盯着那些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像受惊的动物。
“这是什么?”
“你的路费。”陈默说,“出国,消失。条件是你永远闭嘴。”
林薇薇的呼吸停了停。
她伸手去摸现金,手指碰到钞票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然后又伸出去,抓起一捆,紧紧攥在手里。
纸币被捏得变形。
“他们……真的放我走?”她声音发颤。
“前提是你做到。”陈默说。
林薇薇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这次不是哭,是在笑。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漏气的风箱。
“赵志刚进去了……你知道吗?”她突然说。
“知道。”
“他活该。”林薇薇咬着牙,“三年前那个项目……数据泄露根本不是我做的……是他!他收了对方的钱,故意把漏洞留给我……”
她抬起头,眼睛充血。
“但我不敢说……陈默,我不敢……他会杀了我……他真的会……”
陈默蹲下来,平视她。“现在你可以说了。对警察说。”
林薇薇摇头,摇得很用力。“没用……顾先生会摆平的……他摆平过很多次了……赵志刚只是小角色,进去了也能出来……”
她抓住陈默的手。
手心全是汗,冰凉黏腻。“陈默,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一起走……去国外,重新开始……我有钱,赵志刚给了我一些,我藏起来了……”
陈默抽回手。
林薇薇的表情僵住。她看着陈默,眼神从期盼变成绝望,再变成怨恨。很熟悉的眼神,三年前她提分手时,也是这么看他的。
“你恨我。”她低声说。
陈默没说话。
“你当然恨我。”林薇薇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我活该……我真的活该……但陈默,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她顿了顿。
“不是陷害你……是没早点看出来,赵志刚根本就是个废物。”她抹了把脸,“我以为抱上大腿了,结果抱的是根烂木头。”
窗外的雨小了些。
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哭。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能看见那个寸头男人还站在车旁,在打电话。
“选吧。”陈默背对着她说,“拿钱走,或者留下。”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
她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现金,叠整齐,塞回旅行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刺耳。然后她拿起护照,翻开,盯着那张照片。
“我走。”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陈默转过身。林薇薇已经站起来,拎着旅行袋。她脸上的崩溃消失了,只剩麻木。
像一具空壳。
“但陈默,你记着。”她看着他说,“顾先生不会放过你的。赵志刚倒了,他会找新的棋子。下一个可能就是你,或者沈清澜。”
陈默点头。“我知道。”
林薇薇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她拎着袋子走出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越来越远。
陈默留在房间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林薇薇跟着寸头男人上车。黑色轿车掉头,驶出别墅区,消失在雨幕里。旅行袋放在后座,像个黑色的墓碑。
手机震了。
是沈清澜。“税务稽查走了。没查出问题,但留了话,说会定期复查。”
“嗯。”陈默说。
“林薇薇那边呢?”
“送走了。”陈默顿了顿,“她透露了点事。三年前的数据泄露,是赵志刚故意做的。她只是顶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证据呢?”
“她不敢留。”陈默说,“但指向性很明显。赵志刚收钱,对方要‘灵瞳’的核心算法。”
沈清澜的呼吸声变重了。
“顾长明?”
“或者他背后的人。”陈默说。他看向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亮得刺眼。
“还有件事。”沈清澜说,“王振联系我了。”
陈默挑眉。“智瞳那个技术副总?”
“对。他说想带团队过来,开价不低。”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觉得,他不是单纯跳槽。”
“什么意思?”
“他想活命。”沈清澜说,“赵志刚进去了,智瞳内部在清洗。王振知道太多,怕成为下一个弃子。”
陈默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很硬,弹簧硌着腿。羽毛还在地上飘,沾了水汽,沉甸甸地落下去。空气里的馊味更浓了,混着灰尘,吸进肺里发痒。
“你怎么回他的?”陈默问。
“我说考虑一下。”沈清澜顿了顿,“陈默,我们需要人手。王振的团队实力不差,尤其是硬件集成那块,我们正好缺。”
“风险呢?”
“他可能带着‘礼物’来。”沈清澜说,“智瞳的内部资料,客户名单,甚至……顾长明那边的把柄。”
陈默没说话。
系统界面弹出一条推演路径:“接纳王振团队,短期收益概率68%,长期风险概率52%。关键变量:王振的忠诚度。”
忠诚度无法量化。
陈默揉了揉眉心。后颈的温热已经蔓延到整个后背,像披了件暖和的毯子。融合度数字又跳了一下。
77%。
那个茧的裂缝更大了,金光从里面涌出来,几乎要淹没整个界面。但茧本身还在,核心还是暗的。
“约他见一面。”陈默说,“就今天下午。”
“在哪儿?”
“公司隔壁的咖啡馆。包厢。”陈默站起来,“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木板封住的窗户,散落的羽毛,地上干涸的血迹。像个囚笼,也像个坟墓。
林薇薇的哀鸣还在空气里回荡。
虽然她人已经走了。
陈默走下楼梯,穿过客厅,推开大门。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他眯起眼。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车子还停在原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冷风,很快把车窗上的雾气吹散。导航重新开启,女声提示:“前方路口左转,驶入创业大道。”
创业大道。
默视科技就在那条路上。陈默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别墅区。保安亭里的中年人还在打哈欠,栏杆抬起,放行。
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拐角。
陈默开了二十分钟,到达咖啡馆。他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电梯直上三楼。咖啡馆很安静,工作日下午,客人寥寥无几。
沈清澜已经等在包厢。
她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西装套装,头发挽在脑后。面前摆着杯美式,没动,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进来,他点了杯冰水。服务员出去,关门。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王振什么时候到?”陈默问。
“四点。”沈清澜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她推过来一个平板。
屏幕上显示着王振的资料。四十二岁,清华本硕,在智瞳干了八年。从工程师做到技术副总,手里握着三个核心专利。
履历很漂亮。
“他去年离婚了,前妻带孩子去了加拿大。”沈清澜划到下一页,“目前独居,住公司附近的高档公寓。爱好是收藏古董表,每个月飞一次香港拍卖会。”
“开销不小。”
“所以缺钱。”沈清澜说,“智瞳今年的年终奖缩水了四成,他很不满。”
陈默喝了口水。冰块在杯子里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掠过玻璃,一闪而逝。
“他想要什么职位?”陈默问。
“技术副总裁,分管硬件研发中心。”沈清澜说,“年薪比在智瞳高百分之五十,外加期权。团队他带过来,但要我们重新面试。”
“条件呢?”
“他要提前预支半年薪水。”沈清澜顿了顿,“理由是安置团队,还有……处理一些‘个人债务’。”
陈默抬眼。“债务?”
“他没细说。”沈清澜关掉平板,“但我猜,跟赌有关。香港除了拍卖会,还有马会和葡京。”
包厢门被敲响。
服务员推开门,王振站在外面。他比照片上瘦,穿着藏蓝色的poLo衫,卡其裤。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有白丝。
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沈总,陈总。”他笑着点头,走进来。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烟草气。手指上戴了枚铂金戒指,镶着小颗蓝宝石。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手。
手心干燥,力道适中。王振在对面坐下,没点咖啡,只要了杯柠檬水。服务员出去后,包厢里再次安静。
“感谢二位抽空。”王振先开口,语气很自然,“我就直说了。智瞳现在的情况,二位应该清楚。赵志刚进去是导火索,接下来会有大清洗。”
他喝了口水。
“我在智瞳八年,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顾长明不会留我。”他看着陈默,“所以我想跳船,趁船还没沉。”
“带多少人?”沈清澜问。
“核心团队十二个,都是跟了我五年以上的。”王振说,“硬件、固件、驱动,全链条。来了就能干活。”
陈默手指敲了敲桌面。
“顾长明会放你走?”
王振笑了下,笑容有点苦。“他现在顾不上我。赵志刚那摊事够他忙一阵子了。而且……”他压低声音,“我手里有东西。”
沈清澜没说话。
王振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个银色U盘,放在桌上。U盘很小,贴着张便签,写着日期:三年前。
“这是‘灵瞳’一期项目的完整开发日志。”王振说,“包括三次数据泄露前后的服务器访问记录。原始数据,没删改过。”
陈默盯着那个U盘。
“为什么留这个?”
“自保。”王振说,“赵志刚不是什么善茬,我早就防着他。只是没想到,最后用上的方式是这样。”
他顿了顿。
“这里面有份记录,显示赵志刚在泄露发生前一周,频繁访问境外某个Ip。那个Ip属于一家离岸公司,注册人是顾长明的堂弟。”
包厢里空调开得有点冷。
陈默后背的温热感还在,但指尖发凉。他拿起U盘,很轻,塑料外壳冰凉。便签上的字迹工整,像打印出来的。
“你想要什么?”陈默问。
“活路。”王振说,“职位、薪水,按沈总说的来。但我还有个条件。”他直视陈默,“我要签竞业禁止豁免协议。”
沈清澜挑眉。“豁免?”
“对。”王振说,“智瞳那边肯定会告我违反竞业。我要默视承担所有法律费用,并且保证我败诉后的赔偿金。”
陈默把U盘放回桌上。
“如果败诉,赔偿金可能上千万。”
“我知道。”王振说,“但如果我手里的东西够分量,顾长明不敢告。他宁愿我悄无声息地消失。”
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很短暂,很快又远去。王振的喉结动了动,他拿起柠檬水,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桌上时,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陈默看见了。
“你怕什么?”陈默问。
王振沉默了几秒。“赵志刚进去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下一个就是我。让我要么跑,要么准备好‘材料’。”
“材料?”
“他知道我留了东西。”王振说,“但他没告诉顾长明。因为那些材料里,也有他的把柄。”
他揉了揉脸,显得很疲惫。
“陈总,沈总,我不是什么好人。在智瞳这些年,脏活儿我也干过。但我有底线,不害命。”他抬起头,“赵志刚和林薇薇的下场,我看见了。我不想变成那样。”
沈清澜看向陈默。
陈默没说话。系统界面弹出一条新的推演路径:“接纳王振,获得关键证据概率89%。触发顾长明激烈反制概率71%。”
高风险,高回报。
后颈的温热突然变得滚烫。陈默皱了皱眉,那热度持续了三秒,然后退去。融合度数字又跳了。
78%。
茧的裂缝边缘,开始剥落细小的金色碎屑。像蝴蝶要破茧。
“团队重新面试。”陈默终于开口,“你本人试用期三个月。职位和薪水按谈的来,竞业豁免可以签,但有前提。”
王振坐直身体。“什么前提?”
“U盘里的东西,我要先验货。”陈默说,“确认价值后,我们再签合同。试用期内,如果你有任何可疑行为,协议作废。”
王振松了口气。
“可以。”他说,“东西我现在就能给。但建议你们在隔离环境看,里面有些内容……比较敏感。”
沈清澜从包里拿出台备用笔记本。
轻薄款,没联网。王振接过,插上U盘。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几个加密文件夹。然后他把笔记本转向陈默。
“这是目录。”
屏幕上列着几十个文件,按日期排序。最早的标着三年前,最近的是上周。文件名都是代码,但后缀显示是日志、录音、截图。
陈默快速浏览。
他点开一个标注“泄露前72小时”的日志文件。密密麻麻的访问记录,Ip地址、时间戳、操作类型。其中一条用红色高亮:
用户:赵志刚,Ip:192.168.1.105,时间:03:47,操作:导出核心算法模块(加密),目标地址:境外代理服务器。
陈默关掉文件。
“这些数据,你备份了几份?”他问。
“三份。”王振说,“U盘一份,云端加密存储一份,还有一份在银行的保险箱。钥匙在我妈那儿。”
沈清澜合上笔记本。
“明天上午九点,带团队来公司面试。”她说,“面试通过后,我们签意向书。正式合同等试用期结束。”
王振点头,站起来。
“谢谢二位。”他伸出手。这次握手,他手心有汗。松开后,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他说,“顾长明最近在接触‘远瞻资本’的人。我不知道具体谈什么,但听说……跟军工订单有关。”
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终消失。包厢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窗外天色暗下来,傍晚要来了。
沈清澜重新打开笔记本。
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纸质文件,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标题:《关于“灵瞳”技术军用化可行性评估报告》。
署名单位:远瞻资本战略研究院。
日期是两个月前。
“王振没说谎。”沈清澜低声说,“顾长明在往军工领域渗透。‘灵瞳’的技术如果军用,价值会翻几十倍。”
陈默靠进沙发。
后背的温热感已经蔓延到全身,像泡在温泉里。很舒服,但有点昏昏欲睡。他用力眨了下眼,保持清醒。
“难怪他这么急。”陈默说,“赵志刚这颗棋子,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沈清澜合上笔记本。
“王振的团队,你打算怎么安排?”她问。
“拆散。”陈默说,“打散进现有项目组。硬件研发中心可以让他牵头,但核心决策权在你手里。”
沈清澜点头。
她端起那杯凉掉的美式,喝了一口。眉头皱起,又放下。冰块全化了,咖啡变得又苦又淡。
“陈默。”她突然说。
“嗯?”
“我决定全职加入了。”沈清澜看着他,“不是以顾问身份,是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明天我就去办离职手续。”
陈默没说话。
包厢里的光线暗了些,服务员进来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在沈清澜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她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
像终于做了决定。
“想清楚了?”陈默问。
“想清楚了。”沈清澜说,“智瞳那边,我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顾长明的野心太大,迟早会把所有人都拖进火坑。”
她顿了顿。
“而且……”她声音轻了些,“我觉得,你在做的事情,比赚钱更有意义。”
陈默扯了扯嘴角。
“可能最后钱也赚不到,人还赔进去。”
“那就赔进去。”沈清澜说,“总比在火坑边看热闹强。”
窗外彻底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变成流动的光河。咖啡馆里的客人多了些,隔壁包厢传来谈笑声,模糊不清。
陈默的手机震了。
是李贺。“陈总,赵志刚的审讯有进展了。他交代了部分行贿事实,但咬死数据泄露是林薇薇个人行为。”
“证据呢?”
“他提供了几封伪造的邮件,时间戳对得上。”李贺说,“但技术部门正在做鉴真,应该能找出破绽。”
“顾长明那边有什么动作?”
“安静得出奇。”李贺顿了顿,“但我收到风声,他明天要去北京。见谁不知道,但行程很突然。”
陈默挂断电话。
沈清澜看着他。“顾长明要去搬救兵了。”
“或者去灭火。”陈默说。他站起来,“走吧,回公司。王振的团队明天面试,得提前准备。”
两人走出包厢。
走廊里暖气开得足,闷得人出汗。路过吧台时,咖啡机正在研磨豆子,香气浓烈。服务员笑着点头,说欢迎下次光临。
电梯下行。
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沈清澜站在左侧,陈默在右侧。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但影子几乎挨着。
“陈默。”沈清澜突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看着镜面里的他,“顾长明真的要动军用技术,我们该怎么办?”
电梯门开了。
地下停车场冷飕飕的,空气里有汽油和橡胶的味道。陈默走出去,脚步在空旷空间里发出回音。
“那就让他动不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沈清澜跟在他身后,高跟鞋敲击地面,哒,哒,哒。节奏稳定,像某种决心。
车子停在角落。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清澜上了副驾。引擎发动,车灯切开黑暗。驶出停车场时,收费杆抬起,发出机械的咔哒声。
街道上华灯初上。
雨后的城市干净明亮,霓虹倒映在积水里,碎成斑斓的光点。陈默看了眼后视镜,那家咖啡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系统界面里,那个茧又剥落了一片。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