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坚缓缓起身，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迟缓。
他越过石林，越过王海。
在经过刘新建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却没回头。
走上讲台后，贺坚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扩音器里传出粗重的呼吸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华源集团，追求的是效率，也是长久的共赢。”
贺坚开口了，嗓音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
“我们承诺，子公司注册吕州。”
“关于税收，我们提出一套‘浮动递增机制’。”
“项目建设初期，我们承诺留存百分之五十，随着产能释放，到第五年，这一比例将强制提升至百分之七十。”
这算是一个取巧的方案，既顾全了华源自身的现金流，也给了吕州一个远期的大饼。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
一个五年的饼，在波诡云谲的商场上，实在太虚。
评委席上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几个评委互相咬着耳朵，显然对这个“浮动机制”不太感冒。
贺坚感受到了那种冷淡，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像铁钉一样，死死钉在孙连城的脸上。
“除了常规的承诺，华源愿意为吕州的社会稳定，再尽一份力。”
贺坚的声音突然拔高。
“刚才，刘总提到了吕州煤气公司那笔沉重的历史债务。”
他转过头，指向坐在下首的刘新建。
刘新建的脸色煞白，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西装里，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华源集团，愿意联合汉东油气，以马兰山项目的预期收益为担保，代偿吕州煤气公司的三个亿债务。”
这颗重磅炸弹抛出来，现场的嗡鸣声瞬间消失。
那可是三个亿。
是吕州政府心心念念想甩掉，却又甩不掉的坏账。
孙连城原本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握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青。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惊喜，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注里的血腥气。
“但是。”
贺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商人不是慈善家，华源的钱，也不是大水冲来的。”
“作为代偿债务的对等交换条件，华源集团要求，获得吕州煤气公司……现有管网的特许经营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坐在第一排的几位副市长差点惊跳起来。
这是要挖吕州的根。
管网特许经营权，意味着未来三十年甚至更久，整个吕州市几十万居民、上千家企业的用气命脉，都将掌握在华源手里。
这已经不是在锅里烂不烂的问题了。
这是华源要把锅端走。
会场里的空气变得极其粘稠。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回流到了孙连城这里。
他缓缓抬起头，没有去看台上的贺坚，而是直视着那个一直在流汗的刘新建。
“刘总。”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得可怕。
“既然是汉东油气联合代偿，那这个条件，你也是点头了的？”
刘新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这……这是为了优化资源配置，也是为了缓解政府压力……”
“我问你。”
孙连城打断了他的废话。
“特许经营权的期限，是多少年？”
刘新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不可闻：“三十年。”
三十年。
那是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孙连城沉默了。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斥责，只是缓缓低头。
他在面前的记录本上，用那支沉重的黑水钢笔，绕着“华源”两个字，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的力道极大，直接划破了单薄的纸张。
台上的贺坚看着那个圆圈，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知道，这一刀已经捅进去了。
至于孙连城愿不愿意咽下这口带毒的红利，就看这位市长的政治胃口，到底有多大了。
会场后方的公证员看了看手表，距离最终打分，还剩下五分钟。
这五分钟，将决定未来三十年吕州的色彩。
刘新建报出“三十年”这个数字后。
扩音器里传出轻微的电流杂音。
大厅里连纸张翻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稍微懂一点市政规划的人，只需在脑子里过一遍这笔账，就能看透这背后的吃相。
三十年特许经营权。
从九十年代末，直接跨越到二十一世纪中叶。
吕州的城市化才刚刚起步。
未来这三十年，几百万人口涌入市区，成百上千个新建高层住宅拔地而起。
光是按照每户五六千元的燃气初装费计算。
只要房地产一抬头，前两三年就能让对方把这三亿代偿款连本带利全部收回去。
剩下的二十七八年，就是纯粹的无本万利。
最要命的根本不是钱。
华源集团是巨无霸央企，汉东油气也是直属省国资委的大型国企。
他们拿三个亿来填吕州的烂账，转身就要吞下整个市的民生底盘。
将来老百姓的阶梯气价、重工业的用气限额，全凭人家央企高管在京城开个会就能定调子。
地方政府到时候想管，连个公函都递不进去。
老百姓冬天挨了冻，骂不着远在天边的央企。
唾沫星子只会淹死今天在协议上大笔一挥的吕州市政府。
淹死签下这个字的孙连城。
孙连城连看都没看刘新建一眼。
就这么把钢笔随意扔在了手边。
这纯粹的沉默，把皮球直接踢给了现场所有的打分评委。
评委席后排，几个从地方经贸局的年轻人还没看透这把杀猪刀的凶险。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凑向旁边。
“三亿的坏账包袱换个经营权，市财政每年还能省下大笔补贴费，挺划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