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禁制周期性衰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青云宗山下坊市及周边区域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传言,但很快就出现了各种“佐证”: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到剑冢外围的怨气剑煞变得稀薄;有人拿出残缺的古籍,指着上面模糊的星象图说月圆之夜确有异动;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散修组团前往剑冢边缘探查,回来后虽然个个带伤,却兴奋地声称确实感觉阻力小了很多,并炫耀般地拿出几块从外围捡到的、蕴含微弱剑意的金属碎片…
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在一起,再加上人类固有的侥幸和贪婪心理,使得传言迅速发酵,变得煞有介事。无数卡在瓶颈、缺乏资源的散修,以及一些中小宗门的弟子都心动不已。剑冢啊!那可是上古战场的一角,里面就算捡点边角料,说不定都是外界难寻的宝贝!风险固然大,但万一走了狗屎运呢?
于是,短短两日内,青云宗山门附近变得异常热闹,各路修士云集,都在暗中打探、准备,等待着月圆之夜的到来。山下的客栈人满为患,符箓、丹药、防御法器的价格都水涨船高。
青云宗内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惊动了。
戒律堂第一时间派出执法弟子巡逻,严禁宗门弟子靠近剑冢区域,并对外来修士提出严正警告。但宗门高层的态度却显得有些暧昧,并没有采取更加强硬的封锁措施,只是加强了警戒,仿佛也在观望。
这种态度,在很多人看来,更像是默认了传言的真实性——宗门或许早就知道这个“周期”,只是秘而不宣,如今消息走漏,也无法强行压制了。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整个青云宗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和兴奋氛围中。
青云峰,星陨殿。
叶清漪焦急地在大殿中踱步:“师尊!此事定然有诈!剑冢禁制稳固无比,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周期性衰弱!这一定是阴谋!是针对洛璃师妹的阴谋!我们绝不能上当!”
她看得分明,这谣言一出,最受影响的就是洛璃!这几日,洛璃虽然表面依旧冰冷,但砺剑庐中传出的剑意却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狂暴,时而哀鸣,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挣扎和煎熬!剑冢,那是她姐姐陨落之地,也是她心中最大的执念和痛处!如今有了再次进入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苏墨坐在主位,手指揉着眉心,一副颇为头疼的样子:“宗门已下令严禁弟子靠近,戒律堂也加强了巡逻。清漪,你看好洛璃,绝不能让她私自下山。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哪怕暂时禁锢她,也绝不能让她涉险。”
“是!弟子明白!”叶清漪郑重点头,眼中闪过决绝。就算洛璃恨她,她也绝不能看着师妹去送死!
“师尊…”叶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谣言…究竟从何而起?其目的…”
苏墨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不好说。或许是有人想趁乱摸鱼,或许是调虎离山,或许…是针对我青云宗的更大阴谋。我等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加强戒备,谨守门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林小婉的声音:“峰主大人,柳姑娘求见。”
叶清漪眉头立刻皱起。这个时候,她来添什么乱?
苏墨示意让柳莺进来。
柳莺走进殿中,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惶恐:“峰主,叶师姐,外面的传言…莺儿也听到了。剑冢如此危险,怎么会突然…莺儿实在是担心,万一有什么变故…”
苏墨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宗门自有法度,无需惊慌。你安心待在峰上即可。”
柳莺却仿佛没听到安慰,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道:“峰主!莺儿并非为自己担心!莺儿是担心洛璃师姐!莺儿这几日偶尔能听到师姐庐中剑意不稳,心中甚是忧虑!如今外界传言四起,莺儿怕…怕师姐她执念深重,会…会被人利用,或者一时想不开…”
她的话,句句看似关心,却句句戳在叶清漪最担心的地方!
叶清漪猛地看向柳莺,眼神锐利:“柳姑娘此话何意?你都知道些什么?”
柳莺仿佛被叶清漪的眼神吓到,后退半步,怯生生道:“莺儿…莺儿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那日偶然听到师姐弹琴,琴声孤寂悲切,仿佛心中有无限伤痛…后来又隐约听人提起剑冢和洛云师姐的事情…所以才…才胡乱猜测…请师姐恕罪!” 她再次巧妙地将自己摘出去,点出信息来源于“听人提起”(暗指叶清漪自己之前的“失言”),并将自己的“关心”包装得合情合理。
叶清漪一时语塞,脸色变幻。确实,她之前不慎失言,可能被柳莺听了去。
苏墨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好了。清漪,柳姑娘也是好意。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样吧,”他似沉吟片刻,对柳莺道,“柳姑娘,既然你如此关心洛璃,这几日便多去陪她说说话,开解一番,务必稳住她的情绪。清漪需总揽峰内防卫,难免有疏忽之处,有你从旁协助,本座也放心些。”
这话一出,叶清漪和柳莺都愣住了。
叶清漪是急道:“师尊!这…” 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去接近洛璃?她一万个不放心!
柳莺则是心中狂喜!她正愁没有正当理由频繁接触洛璃,苏墨竟然主动把这个任务给了她!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她连忙压下喜意,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责任重大的模样:“莺儿…莺儿定当尽力!只是洛璃师姐她…似乎对莺儿有些误解…”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苏墨淡淡道,“去吧。”
“是!莺儿告退!”柳莺强忍着激动,行礼退下。走出大殿时,她感觉自己的脚步都在发飘。成功了!竟然如此顺利!苏墨果然最担心洛璃失控,甚至不惜让她这个“外人”去安抚!看来那个把柄的威力,比想象中还大!
叶清漪看着柳莺离去的背影,急得跺脚:“师尊!您怎么能让她去?她分明是…”
“清漪,”苏墨打断她,眼神深邃,“有时候,让毒蛇待在看得见的地方,比让它藏在暗处更安全。盯紧她,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又能玩出什么花样。至于洛璃…”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她需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真正的破而后立。堵不如疏。”
叶清漪似懂非懂,但见师尊心意已决,只能忧心忡忡地领命:“…弟子明白了。”
接下来的两日,柳莺果然名正言顺地、频繁地出现在砺剑庐附近。她不再弹琴,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她有时会默默地在庐外放下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洛云生前喜欢的品种);有时会“无意间”哼起一首南疆的小调(洛云故乡的曲子);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看着云海发呆,仿佛陪伴。
她不再试图和洛璃说话,只是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不断地提醒着洛璃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关于姐姐的记忆和情感。
这种沉默的、共情式的陪伴,果然比之前的言语试探有效得多。洛璃虽然依旧没有开门,但庐内那躁动不安的剑意,似乎稍微平和了一些。她甚至没有再次驱逐柳莺。
柳莺心中冷笑。猎物,正在一步步走进她的节奏。她只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点燃那根导火索。
而时机,很快就在各方的“推动”下到来了。
月圆之夜的前一天。
一名陌生的外门弟子(易容后的万仙门暗子)奉命给青云峰送一批普通的炼器材料。在交接时,他“不小心”掉落了一块残破的、边缘带着焦黑痕迹的金属剑穗。
那剑穗的样式很普通,但上面用特殊的南疆手法编织了一个小小的“云”字图案。
正在附近“散步”的柳莺,“恰好”看到了那个剑穗,她“惊讶”地捡起来,失声道:“这…这剑穗的编织手法…好像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足够让恰好开门出来透气的洛璃听到看到!
当洛璃的目光落在那枚残破的、带着熟悉图案的剑穗上时,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姐姐洛云的剑穗!是她亲手编给姐姐的!上面还有她调皮时刻下的一个小小“云”字!她绝不会认错!姐姐当年去剑冢时,就戴着这个剑穗!
“哪里来的?!”洛璃如同一阵风般冲到那名“吓傻了”的外门弟子面前,声音嘶哑冰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一把夺过了剑穗!
“是…是…小的在…在剑冢外围的断魂坡捡…捡到的…”外门弟子结结巴巴地回答,一副吓破胆的样子。
剑冢外围!断魂坡!
洛璃握着那枚残破的剑穗,如同握着滚烫的烙铁,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姐姐的遗物…竟然出现在了剑冢外围?难道姐姐当年并非死于禁制深处?难道她的尸骨…就在外围某处?自己这么多年竟然错过了?!
巨大的冲击和悔恨瞬间淹没了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姐姐…”她喃喃自语,冰蓝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执念和疯狂的光芒!什么宗门禁令!什么师尊警告!什么危险禁制!此刻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要去剑冢!现在就去!她要找到姐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洛璃师姐!冷静!”叶清漪闻讯赶来,看到洛璃的状态,心中大叫不好,连忙上前想要阻拦。
“滚开!”洛璃猛地挥开叶清漪的手,周身爆发出凌厉决绝的剑意,直接将叶清漪震退数步!她看也不看众人,握着那枚剑穗,化作一道凄厉的灰色剑光,不顾一切地朝着后山剑冢的方向冲去!
“拦住她!”叶清漪惊骇失色,急忙大喝,启动峰上的警戒阵法!
然而,洛璃此刻爆发的速度远超平时,竟然险之又险地擦着升起的阵法光幕边缘冲了出去!
“师尊!”叶清漪急得快要哭出来,看向主殿。
苏墨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看着洛璃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怒喝道:“胡闹!” 他身影一闪,化作流光追去,似乎要去将洛璃抓回来。
整个青云峰瞬间乱作一团!
柳莺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却又完全按照她预想发展的混乱,脸上那副担忧惶恐的表情下,隐藏着一丝得计的冷笑。
剑穗,自然是她通过万仙门暗子精心准备的仿制品,做旧处理得恰到好处。至于断魂坡的位置,也是她“无意间”透露给那暗子的。
一切都天衣无缝。
洛璃,这柄最好用的剑,终于出鞘了。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兴奋,也装作焦急的样子,跟着众人朝着剑冢方向望去。
好戏,终于开场了。
而她这只小小的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已然掀起了席卷整个青云宗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