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水萍倚在餐厅门框边,目光胶着在餐桌旁那个正低头喝茶的江澄身上。
阔别的思念此刻化作喉间的微哽,她望着江澄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杯盏。
江澄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灼烫的视线,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里漾开一点温色。
“站着做什么?”江澄放下茶盏,“阿姨做的红烧肉,不趁热吃?”
水萍这才挪动脚步,在他对面坐下。
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斜斜铺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
江澄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比走时更显利落,精神很好,眼底没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水萍偷偷数着他睫毛的根数,直到江澄忽然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萍萍,怎么了,你的魂被我勾走了?”
水萍脸一热,低头扒了口饭。
米饭粒裹着晶亮的酱汁,是母亲秘制的红烧肉浇头,甜咸适宜,油润不腻。
可水萍的舌尖尝不出滋味,满心满脑都是对面这个离开了好几天的男人。
“萍萍,”江澄认真开口,“这次我在国外,研究成果很好。
抗衰老药动物实验全部通过,猴注射后,端粒酶活性提升,没有任何脏器损伤。”
水萍抬起眼,眼底有星火在跳动:“你.....你真的做到了?”
江澄顿了顿,目光落在水萍绝美的脸蛋上:“萍萍,等成功以后,我想用你的名字发布这款药。”
餐厅里忽然静得能听见厨房里砂锅咕嘟冒泡的声响。
水萍的瞳孔猛地收缩,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入胸腔又瞬间凝固。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糖浆粘住了。
“澄……”
“这怎么可以,赵婷她 ..............”
“我是认真的。”江澄打断了水萍的话,他眼底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不可以拒绝,这事就这样定了。”
水萍摇头,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出细碎的弧光:“不,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江澄再次截断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你听话就好,要是不答应,我会生气的。”
江澄的眼神太深邃了,像秋夜无风的湖。
水萍陷在里面,几乎要溺毙。
“可是……”水萍咬住下唇,“你怎么说服赵婷姐?她会同意吗?”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
江澄的眉峰几不可见地动了动,随即恢复平展。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水萍碗里:“我是男人。用不着听一个女人的话。”
“她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水萍盯着碗里晶莹颤动的五花肉,酱色浓亮,肥瘦相间。
“萍萍,婷姐那里,”江澄的声音很执拗,“我会处理。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好。”
水萍看着江澄的眼睛。
那双眼睛满是坚决。
“嗯!”水萍腻腻回答。
江澄笑了。那笑意很淡,
水萍离开座位,绕过餐桌,在江澄膝边蹲下来,把脸埋进他掌心。
江澄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淡淡的薄荷皂香气。指腹抚过水萍耳廓时,水萍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响。
“江澄。”水萍闷在他掌心里唤他。
“嗯。”
“我知道你的心理负担,水家一天不崛起,你就一天心怀愧疚。”
江澄眼眶微微一红,他确实是就连做梦都希望水家早日重现辉煌,甚至更上一层楼。
水萍感觉江澄的拇指停在她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打着圈。
窗外的黄昏正一寸寸沉下去,暮色从暖橘过渡到灰蓝,像一幅被水晕染的丝绸。
“萍萍,以后水家会超过苏家,也会超过顾家。”江澄声音低沉却清晰,“我要让水家比从前更高。”
水萍抬起头。
江澄的脸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水萍想起水家那座山塌了以后,债主、媒体、曾经攀附的亲朋,一夜之间全换了副嘴脸。
“抗衰老药对水家来说,只是锦上添花。”江澄的指尖从水萍耳畔滑到下颌,托起她的脸,“水家本身就有很多巨大的研究成果?”
水萍的眼泪落下来,她知道抗衰老药不是什么锦上添花。
真要是获得成功,那是滔天财富。
她慌忙低头,想用袖子去蹭,却被江澄握住了手腕。
江澄另一只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她眼角。动作很轻,很温柔。
“别哭。”江澄说,“以后都不许哭了。”
水萍吸了吸鼻子,“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哭不哭?”
“管。”江澄把纸巾对折,又按了按她另一侧眼角,“水家的复兴大业,需要一个眼睛肿成核桃的掌门人吗?”
水萍被逗得破涕为笑,抬手打了他一下。
江澄顺势握住她那只手,十指交扣。
“江澄。”水萍唤他。
“嗯。”
“我....?”水萍刚想开口,可话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她想问江澄是愧疚报恩才这样帮助水家,还是因为爱她这个人,才这样不遗余力的帮助水家。
可很快水萍就明白了,江澄应该是两者都兼而有之。
这话就不应该问出口。
餐厅里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失,江澄的五官彻底融进阴影里,只余眼睛深处两点幽微的亮。
水萍站起来,俯身在江澄额头印了个很轻的吻。
厨房传来唐婉的喊声:“萍萍!帮妈把阳台那瓶黄酒拿进来!”
“哎!”水萍扬声应了,低头又看了江澄一眼。
江澄坐在暮色深处,轮廓模糊却安稳,像一座沉默的山。
水萍转身走向阳台,经过客厅那面穿衣镜时她瞥了自己一眼,脸颊绯红,眼底潮湿,嘴角却是翘着的。像十七岁少女。
阳台的黄酒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攥着冰凉的玻璃瓶身,仰头望了眼渐暗的天幕。
第一颗星正从东方亮起来,很淡,可确实在那里。
几分钟以后,水萍夹起碗里那块已经微微冷掉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酱香浓郁,肉酥烂得入口即化。
母亲的手艺一如既往。可水萍觉得今晚的特别甜。她咀嚼着,又夹了一块放进江澄碗里。
江澄低头看着碗里多出的肉块,唇角左侧比右侧高了水萍毫米。
窗外,魔都的灯火次第亮起。
千万盏光点汇成一片暖融融的河,流淌在城市的血脉里。
这座巨大的钢铁森林正从黄昏的缱绻中苏醒,迎来又一个璀璨的夜。
唐婉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年轻人隔着餐桌对望,中间那盘红烧肉已经见了底。
她满眼慈爱地嗔道:“也不等等妈!”
江澄起身接菜盘:“阿姨辛苦了。”
唐婉笑呵呵地摆手:“辛苦什么!给澄澄做饭,妈乐意!”
水萍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江澄的脚尖。
江澄垂眸看她一眼,眼底有温润的笑意。
唐婉落座后张罗着倒黄酒,嘴里絮叨着“这次多住些日子”
“瘦了得好好补”。
江澄一一应着,水萍在对面看他耐心地听母亲念叨,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彻底松开了。
像春雨落进干涸的河床。无声,却万物复苏。
她端起面前的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窗外初上的华灯。
江澄也端起来,杯沿在她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像一粒跳动的光。
唐婉见两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便也举杯凑过去:“为咱们全家都健健康康干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处。
黄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