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的眼泪不断的落下来,砸在苏栈的手背上,滚烫。
“爸……”她的声音碎成一片,“我真的……真的没有想那么多……”
“我知道。”苏栈把她拉进怀里,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勺。
“爸爸知道你没想。可正是因为你没想,这个答案才更让爸爸害怕。”
他松开苏韵,退后一步,重新看进她的眼睛。
“爸爸今天来问你。”苏栈的声音轻下来,几乎像一声叹息,“张磊人品低劣?可他为什么值得你在生死关头,—本能地选择他?”
苏韵垂下眼睛。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微微颤抖。
沉默在疗养室里蔓延,长得像整个上午都要在这沉默里耗尽。
苏栈等着。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不想说的事,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说。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说出来,就会烂在心里,烂成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苏韵抬起头,眼眶通红,可目光定定的。
“爸。”她说,“你会为我保守秘密吗?”
苏栈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我会保守。”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上面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苏韵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水。
她的手还在抖,杯沿碰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韵韵。”苏栈背对着她,声音从窗口的方向飘过来,“不管你心里藏着什么,不管你选了谁。
你都是我女儿。这一点,不会变。”
苏韵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放下杯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哭着。
几分钟以后,苏韵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了,鼻尖通红,可那一瞬间。
苏栈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女儿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光。
那光里有愧疚,有痛苦,有犹豫,还有某种苏栈读不懂的东西。
“爸。”苏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张磊是我的救命恩人!”
“当年要不是有张磊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个悬崖底下。”
“你们很多人都说张磊的人品低下,说他不学无术,说他就是一个小瘪三!”
“可曾经的张磊,他是那么的勇敢,那么多善良,为了救一个从不认识的小女孩,完全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
“我承认现在的张磊变了,他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小男孩,可他以前就是善良,勇敢的小天使。
他曾经就是为生命里最大的一束光。
悬崖上的那一幕,让我当时脑海里都是小时候被张磊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开。
我当时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心里只有一个答案,一定不让张磊出事。”
苏栈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地砖,好像那块米白色的瓷砖上突然裂开了一道深渊。
苏韵说完张磊是她救命恩人的事以后,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她站在父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身体颤抖着。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空气里,砸得苏栈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再说一遍。”苏栈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爸,我说,没有张磊,你女儿现在坟头都长几米高的草了。”
苏栈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女儿的脸。
苏韵的表情很认真。
他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苏韵咬了咬下唇:“爸,我知道你很难相信,可这是真的。”
“真的?”苏栈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女儿的脸,“韵韵,你觉得可能吗?张磊怎么可能是你救命恩人?”
苏韵刚要开口,苏栈抬手制止了她。
“你先别说话。”苏栈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让我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你说张磊救了你?”苏栈说,“你说张磊是那个小英雄,可韵韵,张磊这个人我了解。
他懦弱、胆小、遇事就缩。
怎么可能小时候就那么勇敢,善良?”
“韵韵,你爸不是傻子。
他前几天都能给顾文渊下跪,这样一个懦弱胆小的人,小时候能好到哪里去?”
苏韵的嘴唇抿紧了,手指绞得更用力了。
苏栈接着说,“韵韵,你忘了张磊做过什么吗?
他纠缠自己的表嫂。
江澄是他表哥,你是他表嫂。
一个连自己表嫂都要纠缠的人,你跟我说他品行高洁、舍己为人?”
苏栈的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一个对亲戚的妻子动心思的男人,骨子里就是自私的。
他要是真在乎你,真把你当表嫂尊重,他就该离你远远的。
可他做了什么?
他明知道你是江澄的妻子,明知道江澄是他表哥,他还往上凑。”
苏韵的眼眶有些发红,可她咬着牙没吭声。
苏栈的声音更沉了,“张磊能跟江澄成为死敌。
韵韵,江澄是什么人?
你比我清楚。
江澄这个人,对朋友、对家人、对亲戚,从来都是掏心掏肺。
他张磊能跟江澄走到势不两立的地步,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他盯着苏韵的眼睛,一字一顿:“一个能跟自己表哥成为死敌的人,绝对自私自利。
你已经是江澄的妻子了。
他还跟江澄争你,我估计他争的哪里是你,他争的是一口气,争的是‘凭什么江澄什么都有’。”
苏栈说完这三个方面,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上。
疗养室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韵站在原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明显,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苏韵才开口。
“爸,你说完了吗?”
苏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爸,你说人性,你说本能,你说大多数人会优先救爱人或者亲人,现在又分析张磊绝对不是曾经救我的人?”
苏韵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每个字依旧咬得很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社会就是大染缸,人总是会变的。”
苏栈的眉头皱起来。
“你说张磊懦弱、胆小,可你见的是小时候的张磊吗?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有些人会变好,变厉害,也有些人会变坏,变得堕落。
遗憾的是张磊就是后面一种人。
他是变了,变得跟小时候不一样,可你凭什么武断的判断他不是小时候救我的人?”
“你说张磊跟江澄成为死敌,是张磊自私。
可爸,你有没有想过,江澄做了什么?
江澄把张磊逼到什么地步,你知道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坐在这里,用你那些所谓的‘人性’来推断。
你凭什么说张磊不可能是救我的人?”
苏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爸,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搞错。”她的声音哽咽了,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小时候在悬崖边,救我的人就是张磊,板上钉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