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的碎片如暴雨倾泻。
陈古一拳轰碎第七个分身,玻璃碴溅了满身。他喘息着回头——水淼以星海之力冻住了三具分身,冰雕在昏光下折射诡谲光影;提尔剑斩双影,圣光灼处焦糊味弥漫;敖丙正举着游戏机对分身狂按按键,竟真扰乱了其行动逻辑——一个“敖丙分身”开始原地转圈,念叨着“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小黄龙则被自己的分身追得满场飞窜:“你别学俺!那是俺的绝招!”“你才学俺!那是俺先创的!”两龙以一模一样的招式互殴,场面混乱又滑稽。
但陈古最忧心的并非这些。
是看晓。
小女孩悬在半空,双手紧捂耳朵,身躯剧烈颤抖。她胸口的罪印烫得发黑,仿佛要渗出墨汁。
“晓晓!”陈古疾呼。
看晓缓缓抬头。
她的眼眸中……映着双重影子。
一只眼清澈,葆有孩童的天真。
另一只眼浑浊,内里翻滚无数扭曲人脸——罪人们的容颜。
“爸爸……”看晓的嗓音也在重叠,童声与苍老沙哑的杂音交织,“他们在说话……好多人……”
“莫听!”陈古冲上前欲拥她,却再次穿影而过。
看晓的实体化,已微弱至近乎虚无。
“他们说……镜中的才是真的……”看晓喃喃道,“说我们才是倒影,说我们窃了别人的命,说我们该……”
她倏然望向陈古。
“爸爸,我们真窃了吗?”
“没有!”陈古斩钉截铁,“那些存在值——”
话音未落。
旁侧一面镜子猛然炸裂!
非外力击碎,而是自爆。
碎片未落,于空中重组,拼成一幅巨大的镜面人脸。
人脸张口,发出的声音与看晓所闻如出一辙——那种万千人重叠的沙哑低语:
“有罪……”
“尔等皆有罪……”
“窃取存在值……谋杀未遂……竟令幼童顶罪……”
“虚伪……卑劣……合该入地狱……”
声浪钻入每人耳中。
敖丙首个承受不住,跪地干呕:“闭嘴!别念了!”
“为何要闭?”镜面人脸扭曲嗤笑,“吾所言皆事实。尔等心知肚明,茧中生命仍在沉眠,尔等却欲以其命自救。此非谋杀是何?”
水淼面色惨白。
她的手在颤抖。
“我……”她启唇,“我可不用……”
“此时言不用,迟矣。”镜脸转向她,“你已受存在值灌注,那些生命早与你命运相缚。此刻放弃,他们亦会因能量反噬而彻底湮灭。”
它略顿。
“故莫再装清高。尔等不过一群为活命不择手段的窃贼,仅寻了个替罪羔羊,令己心稍安罢了。”
“你他娘闭嘴!”小黄龙一口龙息喷去。
镜脸被灼出一洞,瞬息愈合。
“恼羞成怒了?”它笑得更欢,“被说中痛处了?”
陈古死死盯住镜脸。
骤然,他明悟。
“此非第七重考验。”他道。
“哦?”镜脸挑眉。
“第七重是‘真与假’。”陈古一字一顿,“然你句句皆是‘真话’。你在以真相攻伐我等。”
“所以呢?”镜脸饶有兴味。
“所以,你根本不是考验的一部分。”陈古握紧双拳,“你是……罪印的具现。你从晓晓胸口的烙印里爬出来的。”
镜脸沉默了。
旋即,它开始变形。
从镜片碎末化作漆黑浓烟,浓烟复聚为人形——一尊由无数罪人面孔拼凑而成、高三米的怪物。
胸口,烙着一枚与看晓全然相同的印记。
“聪慧。”怪物开口,声仍重叠,却更清晰,“吾乃‘罪孽集合体’。凡被此烙印标记之罪愆,皆汇于吾身。”
它望向看晓。
“而她,是吾新宿主。”
看晓颤抖愈剧。
她身上的烙印在发光,与怪物胸口的烙印共鸣共振。
“爸爸……”她艰难吐字,“它在……拽我……”
“拽往何处?!”陈古急问。
“去……罪人的世界……”看晓的虚影始向怪物飘移,“那里有……所有被打烙印者……他们在候我……”
“休想!”
陈古彻底爆发。
盘古殿之力全开,金芒炸裂,整条长廊剧震。
他扑向怪物,一拳砸向其胸!
拳头穿影而过。
如击烟雾。
“徒劳。”怪物垂首视他,万千张脸同笑,“吾乃概念体,非实躯。你击不中吾,除非——”
它指了指己胸烙印。
“除非你亦身负罪愆。唯有罪人,方能击中罪人。”
陈古僵立。
“或者,”怪物续言,“让那小女娃过来。待她与吾完全融合,便成真‘罪孽化身’,那时你便可击中她了。”
恶毒。
极尽恶毒。
要么陈古自行犯罪,要么眼睁睁看晓晓被吞噬。
“爸爸……莫管我了……”看晓声已微不可闻,“你们速走……往第八重……”
“绝无可能!”陈古怒吼。
他转身,望向水淼。
“逆转仪式,此刻能行否?”
水淼一怔:“此刻?可我辈尚未取得知识王冠……”
“用现有之资!”陈古语速如电,“百零七茧存在值,加我辈数人分担,可够暂稳你状态?”
“够是够,然则……”
“那便做!”陈古瞪向怪物,“你不是言我辈有罪么?好,我认——我辈便是要以此存在值救人。然此非谋杀,这是……”
他深吸一气。
“此为‘借贷’。”
“何意?”怪物蹙眉。
“我辈借他们的存在值,救水淼。待取得知识王冠,连本带利归还。”陈古紧盯它,“以知识王冠之力,非但可偿清,更能强化其存在。”
怪物愣住。
它身上的罪人面孔们始窃窃私语:
“借贷?”
“尚能这般?”
“规则允否?”
“似乎……未言不可?”
趁怪物分神,陈古即刻行动。
“铁锤!启盘古殿最高功率!构临时仪式场!”
【遵命。正在抽取百零七知识茧存在值……正在构筑概念嫁接矩阵……警告:强行嫁接风险极高,成功率仅三成一。】
“执行!”
金芒自陈古体内涌出,于空中交织成繁复法阵。
百零七枚知识茧飞向法阵中央,始释光芒——温润白光,仿若万千沉睡者的呼吸。
“水淼,入阵!”陈古喝令。
水淼咬牙,踏入法阵核心。
光华裹覆其身。
结晶化的蔓延彻底停滞,紫纹始缓慢褪色。
“此刻,分担!”陈古环视众人,“依前约,每人出三成存在值!”
提尔首个伸掌,圣光注入法阵。
敖丙踌躇一瞬,亦探手——他掌心浮现游戏界面般的流萤。
小黄龙直接扑上,以整躯贴住法阵边缘。
“尚有吾……”陈古闭目,调动己身存在值。
然就在他欲注入的刹那——
看晓骤然冲来!
“爸爸,让我来!”
她直撞入法阵!
“晓晓!出阵!”陈古惊叫。
迟矣。
看晓的身躯在法阵中始燃烧——非火焰,乃存在值的焚灼。她胸口的罪印狂芒迸射,如黑洞般吞噬周遭一切。
“你做甚?!”陈古欲拉她出阵,然法阵已启,无法中断。
“爸爸,你说得对……”看晓于焚灼中微笑,“这是借贷……那借据,我来署。”
她望向怪物。
“我的罪印,便是最佳抵押品。”
怪物神色大变。
“你疯了?!罪印一旦为抵押,便永无归期!你将永恒背负此烙印!”
“我知。”看晓颔首,“故,你们须信守诺言。”
她看向那些知识茧。
“以我之罪,换彼之存在值。待知识王冠入手,你们要还他们自由,且予补偿。”
罪人们沉默了。
张张面孔于怪物身上浮现,神情复杂——有惊,有敬,有愧。
“小姑娘,”一道苍老声自怪物体内传出,“你无需……”
“需。”看晓截断他言,“你们亦是受害者,对否?被封于茧中,存在值遭挪用。今有机会取回,尚可得偿,不该力争么?”
她说得理所应当。
仿若此非伟大牺牲,仅是一桩公平交易。
法阵光芒达至顶峰。
看晓的身躯几近全透,唯剩胸口那枚漆黑烙印仍在发光。
水淼身上的结晶正以肉眼可见之速消退。
然看晓……
她在消逝。
“晓晓!”陈古欲冲入阵,却被法阵之力弹开。
“爸爸,莫近。”看晓声已轻若游丝,“容我说完。”
她竭力维持笑颜。
“我甚欢喜……能为你女。”
“虽时日不长,然那些光景……当真快活。”
“你教我识字,带我逛市集,予我买糖葫芦……那些记忆,我皆存着。”
她的泪滑落,于空中便蒸散。
“故,莫要伤怀。此是我自择之路。”
“况且呀,”她眨了眨眼,“谁言定会死?我是殿灵呢,殿灵本体乃盘古殿。只要殿不毁,我便不会彻底消亡。”
陈古怔住。
是了。
看晓是殿灵。
她的存在根基是盘古殿,非此躯壳。
“然你的意识……”陈古声已哽咽。
“意识嘛……”看晓思忖,“或会沉眠一段时日。但总有一日会醒的,对否?”
她说得那般轻巧。
仿若只是在言“我去小憩片刻”。
法阵始收缩。
看晓最后的虚影,化为光点,融入水淼体内。
同融的,尚有百零七枚知识茧的全部存在值。
水淼身上的结晶彻底消散。
她睁眸。
瞳孔中,有星辉流转。
还有……一丝看晓的影迹。
“成了……”敖丙喃喃。
提尔默然收剑,垂首。
小黄龙哇地哭出声:“晓晓!你别走啊!”
怪物静立原处,一动不动。
它胸口的烙印,亦在淡化。
因看晓的罪印已“抵押”离身,化为交易担保。
罪孽,被转作契约。
“你赢了,小姑娘。”怪物轻声叹,“以最澈之心,破最浊之规。”
它始消散。
那些罪人面孔逐一浮现,向水淼——或说,向看晓残存的意识——颔首致意。
继而消逝。
最终仅余一张苍老容颜。
那是首个被打上罪印者。
他对水淼言:
“告诉她,我等记住了。”
“待知识王冠入手,我等会来收债。”
“连本带利。”
言罢,彻底烟散。
长廊归于寂静。
镜片碎末无踪,分身亦逝。
前方,第八重的入口徐徐敞开。
一扇青铜门,门上镌刻:
【第八重:生与死。】
【考验:尔等愿为活着……付出何物?】
陈古立于原地,望着水淼。
水淼亦望他。
她的目光极复杂。
含感激,含疚意,还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陈古,”她启唇,“我似……多出些许记忆。”
“何样记忆?”
“一些……极温暖的记忆。”水淼轻声道,“关于你,关于晓晓,关于逛夜市食小吃,关于雨日躲在家中观影……”
她略顿。
“那是你的记忆么?”
陈古摇头。
“是晓晓的。”
嫁接仪式,不唯存在值的转移。
尚有部分记忆的融混。
看晓将己身最珍视的回忆,留予了水淼。
作为“借贷”的利息。
“她……”水淼眼眶泛红,“她真是个傻孩子。”
“是啊。”陈古苦笑,“傻得令人心疼。”
他走至水淼面前,伸手。
此次,手未穿影而过。
能触到了。
水淼的身躯恢复了实体,且较前更显凝实莹润。星海血脉在升华,肤下隐有星芒流动。
“你现下感觉如何?”陈古问。
“甚好。”水淼点头,“前所未有的好。结晶化全解,且存在值尚有溢出。”
她看向那些知识茧。
茧已黯淡,内中身影仍沉眠。
然与先前不同——此刻每茧表面,皆多了一道金色契约纹路。
那是看晓以罪印换来的“借据”。
待知识王冠入手,契约便会生效,连本带利归还。
“我等须提速了。”提尔开口,“尚余两重。时辰……”
他瞥向水淼。
水淼会意,内视己身。
“结晶化的倒计时已解,然契约的倒计时始了。”她道,“看晓以罪印抵押,换来七十二时辰缓冲。七十二时辰内,若我辈取得知识王冠完成归还,她便无恙。”
“若取不到呢?”敖丙小声问。
水淼静默数息。
“那罪印将彻底固化,她将沦为永久的‘罪孽载体’。且……茧中存在的生命,亦会因契约反噬而彻底湮灭。”
七十二时辰。
两重考验。
“走。”陈古转身,迈向第八重之门。
无有犹疑。
因已无暇犹疑。
在他推门的前一瞬,水淼忽拉住他。
“陈古。”
“嗯?”
“待这一切终了……”水淼凝望他,目色认真,“我等为晓晓办场生辰宴吧。”
陈古一怔,继而展颜。
“好。”
“要最大的糕饼。”
“嗯。”
“要买许多彩球。”
“嗯。”
“要邀所有友朋。”
“嗯。”
水淼亦笑,泪却滑落。
“她定会欢喜的。”
门开。
第八重的景象,令所有人倒抽一口寒气。
非是房间,非是迷宫。
是一片……
坟场。
无边无际的墓碑,延伸至视野尽头。
每座碑上皆刻名姓,有些是文明文字,有些是纯粹符记。
穹苍呈暗红色,无日无星,唯悬一轮血月。
空气中飘浮着灰烬。
还有……低语。
非罪人之语。
是亡者的呢喃。
“欢迎来到……生死之间。”
一道嗓音自坟场深处传来。
沙哑,疲惫,似活了太久太久。
“于此,尔等将面对……”
“所有尔等亲手杀伐的,间接害逝的,因尔等而殒落的……”
“生命。”
血月之下,首排墓碑始震动。
泥土翻涌。
有物,欲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