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三楼大厅。
一整面墙的电子看板正在滚动更新。
东湖高新带二期工程的区域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原本刺眼的黄色滞后预警,稳稳跳成了畅通的绿色。
光缆铺设,重新上了轨道。
马成钧这几天,彻底拿出了老资格的雷霆手腕。
强行砸通了行政审批通道。
电力、通信两家产权大户带头,一把手亲自签下会签函。剩下四家单位,紧跟着盖章放行。
袁建勋盯着的技术端,同样咬得死紧。设备、材料进场,全程没掉一次链子。
楚风云站在看板前,静静看了片刻,没作评价。
转身大步走回省长办公室。
刚落座,桌上的茶还没来得及喝,门被敲响。
秘书长周小川推门进屋,反手将门锁死。
他走到红木办公桌前,轻叹了口气。
“老板。”周小川压低声音,“财政厅老唐刚才跑我办公室去了,连灌了两大杯浓茶,倒了一肚子苦水。”
楚风云翻过一页待批文件,头也没抬。“老唐怎么了?”
“苏副省长为了保算力项目不停工,今天上午强行批了一笔临时周转资金,直接指定划给施工单位。”
楚风云手里的笔停了。
“多少?”
“八百万。”
“走完财政三方会签了?”楚风云抬起眼皮,声线听不出喜怒。
“要是走完了,老唐就不至于跑我那儿躲清闲了。”周小川把财政厅长那点窘境抖得干干净净。
“苏副省长给预算处甩了张便签条,交代底下走容缺通道先打款,回头再补正式手续。”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背后的门道一清二楚。
老唐在体制内混成了精,不敢直接卡常务副省长的条子,又怕以后变成糊涂账自己被追责。
不敢得罪苏正和,就故意跑到大管家这里探风向,借周小川的嘴,来摸新省长的底。
“钱今天上午已经划进分管账户了,老唐让底下人先做了个临时挂账。”周小川补充道,“但他心里发毛,一直没敢放款。”
楚风云放下钢笔。
八百万。
放在粤海省几千亿的财政盘子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问题不在钱。
在规矩。
“通知唐毓明。”楚风云语气发沉,“暂停这个项目所有的容缺拨付。”
“已经划出去的八百万,让他去交涉,立刻打回省府共管账户。”
楚风云目光落在文件上,不容置疑。
“没有正式红头批文,一分钱都不许出库。”
周小川立刻点头,转身出门。
不到一个小时,走廊传来极速的脚步声。
苏正和直接推门进屋。
力道比平时重,厚重的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楚风云坐在办公桌后,低头批阅文件。
没抬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硬生生绷了三秒。
苏正和反手带上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落座。
他一把摘下无框眼镜,掏出绒布,动作极快地擦拭镜片。
“省长。”
苏正和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微微前倾。
“算力项目的光缆段刚刚全线开工,几十台重型机械进了场。”
他语速极快,直指利害。
“人工费和设备租赁费不是小数。资金不先到位,明天工地就得全停。”
“停一天,两百万的违约金。停三天,连带调度费更高。”
楚风云静静听着,没翻过那页文件。
“我知道程序上不合规矩。”苏正和挺直脊背,声音洪亮,“但这笔钱是正常拨款,为了抢工期才先走一步。”
“我打条子先办事,回头亲自盯着补手续,绝不影响年底审计。”
楚风云合上文件。
“正和同志。”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吹散浮在水面的茶叶。
苏正和硬生生停下了话头。
楚风云没反驳,更没摆出空降省长的架子大谈党纪国法。
在粤海,不怕底下人有瑕疵,就怕底下人全当缩头乌龟。
苏正和能冲锋,是难得的干将。但他习惯先上车后补票,这种老毛病,正是粤海隐性债务堆积的源头。
拍桌子骂娘,只会寒了干事者的心。
好用的快刀,得稳稳当当地装进量身定做的刀鞘里。
“你说的情况,我完全理解。施工绝不能停。”
“但是。”
“省政府的钱,不能靠一张没走完程序的便签条来调拨。”
苏正和面色一僵,双手下意识抓紧座椅扶手。
“从今天起,省政府的应急资金,按这四条规矩办。”
“第一。”楚风云目光沉稳,“五百万以内的应急支出,你作为常务副省长,可以直接拍板下拨。”
“报周小川备案就行,不用我签字。”
苏正和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错愕。
五百万的先期决断权。
这不仅是放权,更是绝对的信任。
“第二。”楚风云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超过五百万的巨额支出,必须由财政厅、审计厅和业务部门,三方联合会签。”
他直视苏正和。“三个红章,缺一个角,一分钱也不许动。”
苏正和嘴唇动了动。原本备好的一肚子委屈,被这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第三。真遇到火烧眉毛的事,来不及走流程,允许走容缺通道先拨。”楚风云继续说道。
听到“允许容缺”。
苏正和紧绷的表情稍稍缓和。
“但是。”楚风云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二十四小时之内。”
“必须把完整的审批单补齐送到我这里。原因、金额、去向、第一责任人,白纸黑字写清楚。”
楚风云语调一沉,极具穿透力。“绝不允许再留一张白条在财政挂死账。”
容缺的口子给你留着。
但程序必须在一天内彻底闭环,一秒都不能多。等于直接掐断了烂账的源头。
“第四。”楚风云身体前倾,将刚写好字的方格纸缓缓推到对方面前。“每一笔出去的应急资金,七日内必须事后复核。”
“复核不通过,哪怕钱发到了包工头手里,也必须全额追回来退库。”
四条铁律。
一层比一层严密。精准勒住了苏正和重效率、轻程序的老毛病。
“正和同志。”
楚风云看着他。目光褪去严厉,多了一份深沉。
“我今天叫停那八百万,不是不让你办事。”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上的纸。
“我是不能让你为了粤海的项目,等到将来上面查账的时候,让你一个人去背那些说不清的黑锅。”
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墙角的西洋钟,发出沉稳的滴答声。
没有指责,没有高压。
明面上是限制资金调拨权,骨子里,却是一个上位者对老干部的政治保护。
苏正和靠在真皮椅里,久久未动。
他盯着那张纸,字迹刚劲,条理分明。
苏正和深吸了一口气。
“行。”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纸,仔细折了两折,贴身装进胸前口袋。
“我按规矩办。那八百万,我这就让老唐打回共管账户。”
楚风云笑了。
他端起茶杯,语气温和。“你是老人了。这里水有多浑,你比我清楚。”
“越熟悉地方,越容易把破规矩当成理所当然。”
楚风云喝了口茶。
“这道缰绳,今天是替你勒的。也是替咱们省府大院里的所有人,勒紧的。”
苏正和重重点头。
他双手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来时的那身火气已经尽数褪去,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他握住黄铜门把手,脚步停顿。
回头望向楚风云。
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按下门把大步离去。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再无半分急躁。
光复会总部覆灭的第七天。
科罗格群岛。
地表建筑已被彻底夷为平地。
雷达天线拦腰折断,死死砸在碎石堆里。
武器库旧址塌出一个巨坑。边缘的钢筋朝天翻卷,像一排被生生折断的肋骨。
海风极度湿冷。
炸药的苦涩味,混着腐锈的铁腥气,呛人肺管。
一道人影站在废墟正中央。
正是那条漏网之鱼,三号元老密斯恩。
他踩着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走。
地下通道彻底坍塌。
钢筋和高标号水泥死死咬在一起,严丝合缝。
废墟深处,原本的环形红木桌已经成了木屑。
一只象牙握把的袖珍手枪,半埋在灰烬里。
那是圣约翰的配枪。
密斯恩盯着那把枪,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如果那天没调头,这堆焦炭里,必定有他的一份。
他没有亲眼看到是谁动的手。
但根本不需要猜。
知道光复会总部地址的顾承泽落在楚风云手里。且与光复会不死不休的。
这世上,只有楚风云。
密斯恩收回目光。
踩过废墟,头也不回。
一艘破旧的渔船,载着他悄然驶入浓缩的白雾。
……
回到米国。
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地下室。
头顶只有一盏冷白色的吸顶灯,把剥落的水泥墙面照得惨淡发青。
密斯恩走到书架前。
推开暗格,拿出了一部没有任何注册信息的预付费手机。
他拨通了一个越洋号码。
目标,华国。
嘟——
嘟——
响了两声,瞬间接通。
听筒对面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密斯恩没有任何寒暄。
开口就是冰冷的死令。
“配合孤狼,杀楚风云。”
这句话砸过去,电话那头如同被刀劈开。
“你疯了!”
对方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楚风云是谁你不知道?”
“动他,等于跟整个华国的国家机器宣战!这并不符合组织在华的目的。”
密斯恩面无表情。
任凭对方在听筒里发泄恐惧。
等对面的咆哮彻底停下,只剩粗重的喘息时。
他才慢慢开口。
嗓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
“总部已经被端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掐断。
“除了我,所有人都死了。”密斯恩盯着惨白的墙壁,“被楚风云杀得干干净净。”
对方彻底哑了。
“楚风云不死,这盘棋永远翻不过来。”
密斯恩嗓音发沉,像砂纸重重磨过铁皮。
“只要他死了,一切就还有可能。”
听筒里传来死寂般的沉默。
半晌,对方拼命压着嗓子,夹杂着最后一丝绝望的挣扎。
“我做不到。”
“这个人碰不得……”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十天之内,我要听到楚风云死亡的消息。”
密斯恩根本不吃这一套,一句话狠狠碾碎了对方的防线。
冰冷。
直白。
“除非,你不想再见到你的儿子和孙子了。”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连喘息声都没了。
死一样的寂静。
“只要楚风云死了。”
密斯恩语气阴毒,“不管你暴不暴露,我保证,把你儿子和孙子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漫长的一分钟。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赢了。”
听筒里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
“希望你,说话算话。”
嘟。
电话挂断。
粤海。
省长家的书房内,灯光柔和暖黄。
楚风云正伏案坐在桌前,仔细翻阅着后天东湖高新带的排期表。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
夜风吹过窗棱。
他并不知道,一张带着血腥味的弥天大网。
直直扑向粤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