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只剩老式座钟的走针声。
孙景鸿站在电脑旁,双手紧攥成拳,目光死死盯着楚风云。
来了。
这位年轻的封疆大吏千里迢迢带着国之重器闯进西山,故意在第九十八页掐断最核心的合成参数,图穷匕见的时刻终于到了。
在孙景鸿看来,官场中人向来无利不起早。
接下来,楚风云定然要拿这后半截关乎国家战略武器定型的绝密工艺当筹码,逼着老师收回昨天打给中枢的那几通保人电话。
哪怕心里清楚这是阳谋,孙景鸿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底气。
那可是能把三号工程服役时间提前五年的神仙配方!
别说让老师收回一个承诺,就算让孙景鸿现在当场给楚风云磕三个响头,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谢振华布满老年斑的双手依旧抓着楚风云的小臂。
九十二岁的老人呼吸有些急促,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在等楚风云开价。
楚风云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杯,缓步站起身。
他没有顺着谢振华的话去谈什么条件,只是伸手扶着老人的胳膊,将这位九十二岁的老人轻轻搀回主位的太师椅上坐稳。
“谢老,您先坐,别急。”
楚风云声音温和,转过身,重新拎起脚边那只黑色的公文包。
刺啦一声。
公文包夹层的拉链彻底拉开。
楚风云从里面取出另一枚银色金属加密硬盘,稳稳地平放在谢振华面前的书案上。
“孙教授刚才说得对,没有化学气相沉积的速率控制参数和原位生长催化剂路径,前面的分子式就是空中楼阁。”
楚风云手指轻轻按在那枚硬盘上。
“这只硬盘里,装着剩下的八万组极限等离子风洞原始测试包,以及全套工业级制备工艺流程。”
话音落下。
旁边的孙景鸿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刚要上前,却见楚风云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贴着红色火漆封口的加厚牛皮纸档案袋,同样放在了书案上。
楚风云解开绕在纽扣上的棉线,抽出里面一份盖着律师事务所公章的法律文书。
“这是‘书云基金’出具的技术无偿捐献承诺函。”
楚风云翻开第一页,推到谢振华手边。
“该项超高温复合材料技术由海外多个联合实验室独立研发完成,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论文,不存在技术权属纠纷。”
“尚未申请专利。”
“从现在起,这项技术的所有权归国家所有。”
孙景鸿倒吸一口凉气,一步跨到书案前,低头看向那份承诺函。
白纸黑字,公证处的钢印清晰刺眼。
在“无偿捐献”那一栏下面,甚至连违约条款都没有,干干净净,纯粹得就像一张白纸!
“这……这是无偿捐献?!”
孙景鸿猛地抬起头看向楚风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楚省长,您把完整的硬盘和捐献函全都直接交出来了……那您不提条件了?!”
不光孙景鸿懵了,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谢振华也彻底怔在了太师椅上。
老人低头看着手边那枚沉甸甸的银色硬盘,又抬头看看神色坦然的楚风云,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楚风云迎着师徒二人震惊的目光,神色肃穆,对着谢振华微微躬身。
“分开装,绝非为了当筹码。”
“这项技术事关重大,路上容不得半点闪失。”
“数据拆半,就算遗失其中一份,落到外人手里也是废铁。”
“谢老,您隐姓埋名一辈子,在戈壁滩喝风吃沙,在风洞实验室里熬干了心血,为咱们华国铸造大国重剑。”
“在您这样的泰山北斗面前,拿技术去谈私利、做交易,那是折辱您的铮铮傲骨。”
楚风云直起身,声音平静而铿锵。
“国之重器,当配国之重臣。”
“今天哪怕谢老不答应晚辈任何事,哪怕我现在立刻走出三号院的大门,这枚硬盘和这份承诺函,也会完完整整地留在您的书案上!”
书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山风吹过百年古松,发出阵阵低沉的松涛声。
孙景鸿张了张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才在院门口还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人家是仗势欺人、玩弄权术的官僚政客,还以小人之心揣测人家要拿技术做要挟。
可人家转头就把价值千亿、能改写大国战略平衡的绝世技术,连着无偿捐献承诺函,双手捧到了他们师徒面前!
这叫官僚政客?
这份胸襟与格局,比他们这些自诩清高的学者不知道高出了多少层楼!
“好……好一个国之重器,当配国之重臣……”
谢振华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膀,靠在太师椅背上。
九十二岁的老人眼眶泛红,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楚风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楚省长,老头子我活了九十二岁,见过无数达官显贵、青年才俊。”
“今天在你面前,我这把老骨头,反倒觉得自己有些狭隘渺小了。”
谢振华伸出枯瘦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枚冰凉的银色硬盘,语气彻底柔和了下来,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由衷钦佩与坦诚。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连夜从粤海飞到华都,把这么一份天大的厚礼送到我这个糟老头子手里,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广平市那个梁世就吧?”
楚风云没有避讳,迎着老人的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为了梁世就。”
“谢老,我不瞒您。”
楚风云语气平缓,将背后的博弈摊开在阳光下。
“有人把五十年前,梁有田老支书在连山瑶族自治县冒死套牛车救您性命、掏空家里救命粮把您喂活的旧恩,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他劝我,说您老一辈子重诺守信,这是您九十二年来唯一一次向国家张嘴求情。”
“他让我顺水推舟,卖您老人家这个面子,给梁世就办个病退,让他平调去省人大当个副主任,平平安安落地养老。”
听到“梁有田”三个字,谢振华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
“楚省长,我知道我昨天那几个电话,坏了国家的规矩,也让你这个当省长的很难办。”
谢振华叹了口气,声音苍老沙哑。
“可老头子我没办法啊……当年要不是有田老哥那十几斤粮票和一罐猪油,我谢振华的骨头早就烂在粤海的大山里了,哪还有命回华都搞什么重点实验室?”
“十年前有田老哥临咽气前,死死抓着我的手,求我在世就这孩子遇到过不去的坎时,保他一条活路。”
说到这里,谢振华抬起头,看着楚风云,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
“世就那孩子哭着给我打来电话,说粤海省里在进行剧烈的路线人事洗牌,他在广平搞城市建设步子迈得太快,资金链出了点纰漏,让人揪住辫子要往死里整。”
“楚省长,算老头子我倚老卖老,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把那十个亿的亏空追回来,撤了他的市委书记,哪怕把他贬为庶民都行,能不能……就饶他这一回牢狱之灾?”
看着老人脸上那份纯粹为了偿还救命之恩的愧怍,楚风云心中暗叹一声。
梁世就果然够毒,够狡猾。
他知道谢振华一辈子待在实验室里,不通官场险恶,更有一颗赤子之心,便故意把滔天罪行美化成“改革步子太快”和“路线倾轧”,利用他死去老子的救命恩情,把这位九十二岁的国宝泰斗当成了挡箭牌!
“谢老。”
楚风云脸上的温和之色一点点敛去,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如果梁世就只是在城市建设中急功近利,或者在工作中犯了点错误,看在您老为国铸剑的功勋上,我楚风云今天绝不会踏进西山半步!”
“在您决定要不要继续保他之前,先听晚辈说完。”
楚风云接着把梁世就干的事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无耻!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孙景鸿一把扯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狠狠摔在桌面上,气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那可是几千个工人的血汗钱!他梁世就自己贪功,竟然吸底层工人的骨血去填窟窿。”
“他还敢舔着脸给老师打电话装无辜?!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
太师椅上。
谢振华没有说话。
楚风云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目光如炬地看着谢振华。
“谢老!五十年前,梁有田老支书冒死救您,那是粤海淳朴乡亲的一片赤诚大义!”
“可今天,他梁世就却拿着他老子积下的救命恩情当挡箭牌,逼着您这位为国铸剑的专家,去给他当保护伞!”
“这口气,我替那数千名工人,咽不下去!”
字字如锤,重重砸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谢振华僵坐在太师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庞无声滑落,砸在洗得褪色的军装衣襟上。
梁有田临终前的托付,他昨天已经打过电话求过情了。
如今真相大白,他若收回庇护、违背当年的诺言,无非是他谢振华个人对故人失信,背上一个言而无信的骂名。
可人家楚风云哪怕握着足以改变国家科技命运的顶尖技术,也半点没拿来做要挟的筹码,而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双手奉上!
如果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执迷不悟地横在中间,导致楚风云这样胸怀家国、一心为民的干臣在地方受阻!
那他谢振华,还有什么脸面去接桌上这份纯粹无瑕的国之重器?
那样一来,他就是对脚下这片土地失信!对国家失信!对整个民族失信!
孰轻孰重,这位把一生都献给祖国苍穹的九十二岁老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下一刻。
谢振华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底变得无比清明与决绝。
“对故人失信,我谢振华百年之后去地下给梁老哥磕头谢罪!”
老人双手撑住太师椅扶手,颤巍巍却无比坚定地站起身,字字震耳欲聋:
“但若寒了国之干臣的心,对国家失信,我谢振华万死莫赎!”
话音未落。
在楚风云和孙景鸿的注视下,九十二岁的老院士拄着紫檀木拐杖,一步步走到书桌左侧。
笃、笃、笃。
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像是敲响了某人的丧钟。
谢振华停在桌案前,伸出枯瘦的大手,一把抓起那部直通华都中枢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李国恒的专线!
电话很快接通。
谢振华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如钟,再无半点昨日的迟疑与苍老:
“国恒同志,我是谢振华!”
“关于昨天粤海省梁世就的事,我老头子让奸人蒙蔽。”
“今天,我正式向你和几位领导收回昨天的话!”
“请中枢按党纪国法严惩不贷,谁也不要看我老头子的面子!”
啪!
听筒重重扣回底座。
斩断退路,一锤定音!
挂断电话,谢振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在胸口整整一昼夜的巨石瞬间粉碎,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洗刷了身上的污点,老人这才有脸面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伸出双手珍而重之地将桌上的加密硬盘与专利授权书紧紧抱在怀里。
这位九十二岁的功勋国士,此刻竟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喜极而泣。
他抱着那份足以撑起大国脊梁的绝密资料,对着楚风云深深一揖到底:
“楚省长,我替国家的航空发动机事业,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