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独自站在七灵塔前,目送裴云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端详了一眼手中的令牌,立马迈步踏入塔中。
塔内与外面看起来的古老朴素截然不同。
一层极为宽阔,穹顶高悬,地面铺着温润的青色玉石,空气中灵气充沛得仿佛伸手便能捞起一把灵液。
地面上每隔数丈便设有一个修炼蒲团,阵纹环绕,静待来者。
以陆凛化神中期的修为,第一层灵气浓度虽然浓郁,却还在舒适范围内。
他盘膝坐下,运转功法,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体内,周身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洗炼了一遍,比在下界苦修数日还要见效。
他睁开眼,又迈向第二层。
第二层灵气浓度比第一层整整翻了一倍。
陆凛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被灵气撑开,如同干涸已久的大地遭遇了倾盆甘霖,这种修炼速度,若是在下界,简直不敢想象。
他深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内心的兴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楼梯口。
第三层。
裴云依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第三层往上,灵气浓度太高,以他现在的修为恐怕消受不起。
“我就上去看一眼,又不修炼,应当无碍。”
陆凛嘀咕一声,姿势肉身不俗,应当无碍,便抬脚踏上了楼梯。
第三层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这一层与其说是修炼之地,不如说是一间极雅致的女子闺阁。
四壁挂着轻纱幔帐,灵气在室内缭绕成雾,飘渺如仙境。
靠墙处立着一架精美的屏风,绣着山水云鹤,屏风上,搭着几件轻薄精致的贴身衣物,月白色的肚兜、绣着云纹的罗袜,质地柔软,叠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有人长期居住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清雅怡人,不浓不淡,极为好闻。
陆凛下意识嗅了嗅,随即瞳孔一缩。
这个味道……云柯长老从他身旁走过时,他闻到过。
这是云柯长老身上的香气。
陆凛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好,正要转身下楼,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他猛地回头,只见云柯青裙曳地,正默默看着他。
“云长老,我……我就是好奇上来看看。”陆凛连忙解释,神色尴尬,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过来了。
话未说完,他顺着云柯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屏风上,指尖正触着那件月白色的肚兜边缘。
陆凛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云长老,这是个误会!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云柯沉默了几息,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这座塔每一层都有主人。第一层第二层现在归你,第三层是我的修炼居所。你胡乱闯上来,万一触动了什么禁制,吃亏的是你自己。”
“第四层是凤护法的修炼之地,第五层则是裴院长的。”她顿了顿,认真道,“以后没有传召,不要乱窜。”
陆凛连连点头:“记住了,绝不再犯。”
他迅速侧身从云柯身旁经过,快步下了楼梯,回到第二层,才长长舒了口气。
……………
他盘膝坐下,取出今日所得的两件准仙器,开始炼化。
流云素纱绫感知到他灵力注入,化为一道轻柔的白色流光绕着他周身盘旋,仿佛有了灵性一般驯服温顺。
月华照影镜则稳稳落入他的识海,镜面上流转着柔和的光芒,可随心意映照周遭一切景物。
两件准仙宝相继炼化完毕,陆凛睁开眼,塔窗外已是暮色低垂。
夜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清风中带着几丝凉意。
他站起身,准备趁天还未完全黑透,离开七灵塔返回自己的院落。
“等一下。”他刚走到塔门口,身后便传来云柯的声音。
他回头,只见云柯自楼梯上缓步走下,神色平静:“即将入夜,你现在出去,恐怕不太好,黄昏夜色中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就在此修炼,等天亮了再走不迟。”
陆凛想到昨夜那诡异的风铃与叩门声,点了点头:“多谢云长老提醒。”
云柯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塔内走去,身影重新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陆凛回到第二层,盘膝入定。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方才被冲刷过的筋骨。
他逐渐放松下来,脑海中所有杂念慢慢沉淀,心神沉入修炼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在塔内响起。
陆凛睁开眼,便见云柯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她的神色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郑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低声道:“跟我来,有件事要为你安排。”
陆凛不疑有他,起身跟上。
云柯带着他一路向下,穿过走廊,绕过楼梯,走了一段从未经过的路。
塔底深处竟还有一片隐秘的空间,这里的布置与上层截然不同,一改古朴清雅之风,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床榻,围帐低垂,帐幔上绣着繁复的暗金色纹路,在烛火映照下透出一股妩媚又诡异的气息。
“这是……”陆凛脚步一顿。
“上去。”云柯平静地开口,示意那张床榻,“我们云渺道院有一门独传的摸骨定脉之法,对修为尚未稳固之人极为有益,可梳理根骨、洗炼经脉,帮你日后修行打下的根基更为扎实。裴院长特意嘱咐我为你安排。”
“摸骨?”陆凛怔了怔,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看着云柯那一贯温婉从容的神色,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那就……有劳长老了。”
他脱下靴子,翻身上榻,按照云柯的指示仰面躺好,闭上眼睛,等着她开始施法。
然而等了片刻,却迟迟没有动静。
正当他心生疑窦,想要睁眼看看之际,一股幽冷的异香忽然扑鼻而来。
他下意识睁开眼——“别睁眼!”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陆凛只来得及看见一只纤白的脚掌正踏在他脸旁,挡在他与前方之间。
他条件反射般猛闭上双眼,后背的冷汗却已经下来了。
云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急而沉:“你听我说,你方才上来时便沾上了邪祟之气。此地亦不是寻常所在,别妄动,别睁眼!”
陆凛浑身一凛,他凝神感应,终于察觉异样。
屋内并非只有一人的气息。
两个云柯?
紧接着是兵器破空的锐响,法术碰撞的闷响,打斗声骤起!
陆凛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只见一个面容与云柯一般无二的女子,正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的剃骨刀,神色狰狞地与云柯缠斗在一起。
真假云柯身影交错,灵气碰撞间,那个假云柯渐渐不敌,被真云柯一掌逼退数步,随即一张金色符纸飞出,化作一道流火,正中假云柯的胸口。
假云柯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形如泡沫般炸开,消散于空气中。
云柯面罩寒霜,喘息微急,快步走到陆凛面前:“起来,跟我走!这里是七灵塔的地下一层,整座道院的禁地!”
陆凛猛地翻身下榻:“禁地?”
“此塔不止七层。”云柯目光沉沉,“地下还埋着一层,从未向外界公布。历来只有道院真正核心之人才知晓,这一层被列为禁地,严禁踏入。方才那邪祟引你入局,我察觉异动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话音未落,四周的景象骤然变幻。
红色的床榻、摇曳的烛火、雅致的屏风,忽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荒凉的巨大石室,光线惨淡,空气中布满了腐朽与阴冷的气息。
四面八方的暗影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只只手从阴影中探了出来。
有的枯瘦如柴,有的苍白浮肿,有的只剩森森白骨,指尖尖锐如刃。
密密麻麻的诡异手臂,如潮水般向二人涌来,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将整片空间都化为了一幕恐怖的景象。
“小心!”云柯厉声提醒。
陆凛反应极快,双手抬起,大日真炎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环形的火墙笼罩周身,将逼近的手臂尽数烧成灰烬并逼退三丈。
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但那潮水般的手臂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更疯狂地涌来。
火光映照下,陆凛脸色凝重。
他感知到脚底的地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而且他体内的气血正在诡异地向外流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着他的生机。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阻挡前方的手臂时,忽然胸口一凉,一阵剧痛猛然炸裂开来。
他低头看去,一只漆黑如墨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不,不是穿透胸膛。
那只手正捏着他的肋骨,动作狠辣,生生向外一扯!
咔嚓一声脆响,一根肋骨竟被硬生生地从他体内抽了出来!
剧痛如潮水般吞没了他的意识,陆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那只黑手得了肋骨,便如游鱼般缩回地面,消失不见。
云柯的情况也不太好,她的衣袍被一只靠近的手臂撕破,肩头与大腿处的衣料裂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咬紧牙关,拼命打出数道法术轰散周围扑来的手爪,却仍有不断涌来的手臂撕扯着她的衣裙,她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耀眼的金光骤然照亮整座石室!
那金光浩荡庄重,仿佛一轮大日坠落凡尘,带着无可抗拒的威压,霎时间将所有诡异手臂尽数逼退!
“胆子不小!”一个威严又带着怒意的声音响彻石室,正是裴云依。
金光之中,一道红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二人身侧。
裴云依此刻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慵懒戏谑,绝美的面容上寒意凝结,周身气势浩瀚如海。
她一把抓住陆凛的衣领,另一只手扣住云柯的手腕,沉声道:“走!”
狂暴的空间之力和金光一同爆发,三人的身影瞬间被裹挟着冲天而起。
身后的黑暗中,那些手臂不甘地伸来,却全部被金光绞成碎片。
下一刻,三人已经出现在了七灵塔外的夜空之下。
月光清冷,灵雾缭绕,静谧的仙山安然无恙。
陆凛躺在地上,胸口剧痛,衣衫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急促地喘息着。
云柯跪坐在一旁,衣袍破损,发丝凌乱,却也顾不上整理,只是盯着陆凛胸口的伤势,眼神中带着后怕。
裴云依站在夜色中,红衣猎猎,看着二人,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开口:“这地底的东西,越来越不老实了。看来,有些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