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东方只泛出一线鱼肚白。
漳河上的晨雾尚未散尽,像一匹半透明的白绢,轻轻覆盖在邺城高耸的城墙与箭楼之上。
秋风卷过校场,把一面面新换的赤色战旗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青石砖地,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催促。
露水重,砖地湿,从府衙到议事台那一段长长的御道上,留下了一行行深浅不一的靴印——那是文武官员们天不亮便赶来候命时踩下的。
议事台是去年重修的,筑在城正中的高坡上,高三丈,分三层。
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中央设一尊铜炉,炉中早已燃起了安神的柏香——不是为了敬神,是为了压住这满台甲胄与汗味混在一起的、过于浓烈的武人气息。
台四角立着四盏铜灯,灯芯挑得很亮,昏黄的光在晨风里摇曳,把每一个人投在砖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一群站不稳的鬼魅。
文武百官卯时三刻便已到齐。文官列东,武将列西,按班序站定。
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甲片相撞的脆响,或是谁忍不住咳了一声,便迅速被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按了回去。
人人都把腰板挺得笔直,眼角的余光却在彼此之间偷偷地、不安地扫来扫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主公要做大决定。
昨夜城中传了一夜的风。有人说,主公在府中与郭公则、许子远密议到三更;
有人说,大公子袁谭连夜从南皮赶回,铠甲未解便进了内堂;
还有人说,监军沮授昨夜被单独召入,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回了自己的值房。
这些传闻像水草一样在邺城的暗夜里悄悄蔓延,谁也说不准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但每一个人都隐隐地意识到——那根拉了很久的弦,今天就要断了。
田丰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首,垂着手,目不斜视。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官袍,领口熨得平平整整,袖口却有些发毛——那是他昨夜反反复复把袖子攥出了褶子,又连夜叫人熨过的痕迹。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发青,像是一夜未眠。
昨夜从袁绍府中出来时,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秋露打湿了他的靴面,他都没有察觉。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叩头死谏的,记得自己说曹操挟天子以令天下,师直为壮,未可轻也,也记得袁绍是怎样从座位上站起来,拂袖而入,连一句驳斥都懒得给他。
他身旁的沮授站得很稳。与田丰的愤懑不同,沮授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深、更沉,像漳河在入秋之后的水。
他也是一夜未眠,但他把那一肚子的话都压在了舌头底下,压得很平,很稳。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他甚至比田丰更早一步知道——因为昨夜,是他先从府中出来的。
铜漏滴答。
又过了一刻钟。
忽然,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压低声音道:主公出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整肃衣冠,躬身而立。
田丰只觉得自己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袁绍是在一群甲士的簇拥下登上议事台的。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惯常的深朝服,而是披了一件崭新的猩红色战袍,外罩一袭鎏金的明光铠,护心镜擦得锃亮,在晨色里晃出一道冷光。
他身材本就高大,如此装束,更显得顾盼自雄,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四世三公传下来的贵介气。
他缓步登上三层台阶,皮靴踏在方砖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踏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走到台中央那张铺了虎皮的胡床前,却没有坐。
他只是背着手,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从台下一张张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得意,有兴奋,也有一种压不住的、近乎天真的自信。
他扫过郭图,扫过许攸,扫过颜良文丑,又扫过张合高览,最后,在田丰和沮授的脸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议事台的地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孤,昨日思之再三,夜不能寐。
袁绍缓缓开口,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自董卓乱汉以来,海内分崩,英雄并起。孤以薄德,受四世三公之遗荫,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带甲数十万,控弦百万,本欲匡扶汉室,再造乾坤。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今有刘备,织席贩履之徒,假托皇叔之名,窃据江东,招降纳叛,阴蓄不臣之心。其麾下关羽、张飞、魏延、文聘之徒,皆助纣为虐,窥伺中原。孤若再容他坐大,他日必为河朔之大患!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挥手,袖风带得铜炉里的香烟猛地一颤。
孤意已决——即日起,起河北之兵五十万,南下!直捣江东,生擒刘备孙权,以清君侧,以安天下!
五十万三个字一出口,整座议事台上仿佛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口气。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抬头与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五十万——这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即使是在袁绍帐下听了十几年号令的老吏,也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突。
河朔精兵,历年累计不过十余万,加上新附的乌桓、鲜卑胡骑,再征发各州郡屯田之兵、郡国之兵、民夫辅兵。
凑到五十万这个数目,几乎是把整个河北的家底都押了上去。
这已经不是一场征伐了。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田丰只觉得一股血气地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跨出一步——他昨夜在府中没说完的话,此刻就像一群被堵在堤坝后的洪水,在他的胸口翻涌咆哮,非要找一个口子冲出来不可。
他甚至已经张开了嘴,喉头滚动了一下,一声主公不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