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老马的，是惊人的沉默。
“我们这里，职务最高的，也只有班长和副排长。”一个老兵站了起来，对老马道，“连以上的干部，要么在战斗中牺牲了，要么就被鬼子甄别出来，送到了县城。”
老马沉默了。
八路军连以上的干部的衣服和普通战士的衣服上没有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干部的上衣一般有两个贴袋、两个吊袋，而战士上衣通常是四个贴袋。
鬼子对于这一点，也是摸得一清二楚。所以被俘的连级以上的干部，也会在第一时间内被鬼子识别出来。
“有没有班排一级的干部。”老马知道，这一支多达两百多人的队伍要重新整编，没有干部可不行，特别是班长和排长这样的骨干。
老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
“19团三连一排长李志成！”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了起来，他的嗓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敢。
“22团特务连三排副排长，焦健聪。”另一个矮壮的战士往前跨了一步。 他说话时，身后几个缠着绷带的战士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里燃着战斗的火光。
“7分区区小队第三分队长，柳和光。”一个头缠着纱布的战士站了起来。
……
更多的身影陆续站出，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坚强的战斗的意志。
“眼下我们还在鬼子的包围圈里。”老马目光如炬，扫过这些主动站出的骨干，扬声道：“好！为了突出鬼子的包围圈，现在我们要将所有的战士重编组成三个战斗排和一个骑兵队，一排由李志成、焦健聪任正副排长，二排由柳和光、朱正担任正副排长；三排由张二河、周永胜任正副排长；骑兵队由王庆瑞、刘铁担任正副排长；连部侦察班由赵一虎同志任班长。卫生队，由陈静同志任队长。”
“是！” 应答声短促有力，带着铁血军人的利落。
这群来自不同单位的战士们，在一个个班排长们的组织下，迅速凝聚成有序的战斗单元：伤员被妥善安置在临时担架上，武器弹药按班组分发，警戒哨位如钉子般钉在据点四周。
这些勇猛的斗士，丝毫也没有因为被俘而士气低落，反倒在这些久经战斗考验的骨干们雷厉风行的组织中重新燃起斗志 —— 他们不再是等待救援的俘虏，而是手握武器、准备反击的战士。
“伤员的情况怎么样？”老马最关心的是，那些受伤的战士。
“关在这里的，都是轻伤员。”陈静的话语之中，却透着一丝的凝重和愤怒，“受了重伤或是行动不便的，都被鬼子和二鬼子活活捅死了。”
愤怒在老马心中翻涌，但他强压怒火，说道：“先帮伤员们处理好伤口，让他们路上行动时，至少能跟得上队伍转移的速度。”
眼下老马等人还在鬼子的包围圈里，要想突围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队伍里的卫生员，都在这里。”陈静指着几个正在忙碌的小战士，对老马道，“他们都受过包扎伤员的训练。”
“据点里所有的药品、纱布绷带和碘酒都要带上。”老马知道，战斗一旦打响，就绝不可能没有伤亡，“你来当这个卫生队的队长。”
战士们不怕死，就怕受伤时没有人救护，没有绷带和药品。
“我？不行吧……”陈静一听，不由得愣住了。她参加革命的资历，可是并不长。
“不行，也得行。”老马一挥手，对陈静道，“我会拔一个班的战士，外搭20匹骡马给你，专门负责保护和转运伤员。”
在鬼子的这个据点中，居然还有四十多头骡马。这些骡马，或是从根据地的群众那里抢来的，或是从战场搜寻而来的。
处理完伤员，老马开始布置第三件事——把鬼子据点里的武器弹药、粮食，能拿的全带上！
拿不走的，也要一把火烧干净！
负责这件事情的，是王才秀，他干过文书，分配物资的事情难不倒他。
在王才秀的指挥下，战士们立刻分散开来，有的冲向武器库，扛起一箱箱子弹；有的奔向粮仓，搬运粮食。
“老马！” 王才秀看到老马进来，声音压不住兴奋，“武器库清点完了！鬼子这个小分队的十三支三八式步枪一支没少，刺刀、子弹带全在！伪军排的二十三支汉阳造保养得也不错，还有一挺99式轻机枪和一挺捷克式，弹药箱堆满了小半间屋子！”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怕惊醒什么宝贝：“最关键的是 —— 在鬼子的弹药库里，还藏着一门97 式 90 毫米迫击炮！”
“97 式 90 毫米迫击炮？” 老马猛地站直，刀鞘撞在桌腿上发出 “当啷” 一声。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对于部队的战史和二战中鬼子的武器装备，那是如数家珍。
97 式 90 毫米迫击炮是鬼子在1937 年 5 月开始设计研发，同年 6 月交付大阪兵工厂进行试制，11 月试制炮完成，1938 年开始配发部队，定名为九七式迫击炮。
这玩意儿的最大射程达到了3800米，无论是威力还是射程，都要比鬼子的八九式掷弹筒要强多了。
“不过这门炮就剩下炮身和底座了，两脚架和炮镜都损坏了。”王才秀看着眼前这门残缺不全的火炮，脸上露出些许遗憾的神色，转头对老马说道，“单凭炮身和底座发射，根本打不准啊，只能作概略射击，吓唬一下鬼子罢了。”
老马却是信心满满。
在中国军界，有一项由炮神赵章成前辈所创的独门绝技——单手操演无脚架迫击炮。
这项技术在军中广为流传，犹如遍地开花一般。作为老兵，老马自然也对这门技术烂熟于心。
“有炮弹吗？”老马最担心的还是炮弹的问题，如果没有炮弹，一切都将是空谈。
“有……不过，除了正常的炮弹，还有一些......” 王才秀欲言又止，手指向墙角蒙着油布的木箱。油布边缘结着暗褐色的硬块，不知是油渍还是干涸的血迹，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马掀开油布的瞬间，刺鼻的腐臭混着酸味扑面而来，四十二枚炮弹整整齐齐码在箱内，弹体上猩红与明黄的色带格外刺眼，那是毒气弹特有的标记。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幕的惨状：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蜷缩在村庄的各处，七窍溢出的黑血在青砖上结出蛛网般的纹路，孩子们扭曲的面容至今仍萦绕在他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