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加速行军半月余，萧风率领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浙海重镇，台州府。
与北境的苍凉雄浑不同，台州地处东南沿海，水网密布，城郭依山傍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咸腥海风气息。然而，这座本该富庶安宁的城池，此刻却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战争阴云之下。
城墙上哨兵林立，旌旗招展，破损处尚未来得及完全修复。进出城门的盘查极其严格，流离失所的难民聚集在城外，眼神麻木而惶恐。一切都显示着，这里刚经历过战火，并且随时可能再次面临攻击。
萧风亮明身份和兵部文书，经过层层核查，才得以率队入城。他被暂时安置在城西一处闲置的校场驻扎，并被告知总督大人军务繁忙，稍后会召见他。
安顿好部队，萧风立刻派李狗娃带人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则仔细审视着这座陌生的城池和即将效命的上官——浙海总督俞大猷。
俞大猷，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和系统杂学中都有提及，是当世公认的抗倭名将，与戚继光齐名。他治军严谨，擅长水战，发明了多种克制倭寇的战术和兵器，如狼筅、鸳鸯阵等，在东南军民中威望极高。
但同样，俞大猷性格刚直，不阿附权贵，在朝中树敌不少，仕途起起落落。能在这样一位名将麾下效力，是机遇，但因其刚直性格，也可能带来麻烦，尤其是萧风这种“带刺”的、被京城某些人“重点关注”的部下。
傍晚时分，李狗娃带回消息。
“将军，情况不太妙。”李狗娃脸色凝重，“我们来的路上端掉黑风寨的消息，似乎已经传开了，但版本不太对。市面上有流言，说我们……杀良冒功，劫掠商旅。”
萧风眼神一冷，果然来了！朝堂上的黑手，动作真快！人还未到，污名先至。
“还有呢？”
“倭寇最近活动异常频繁，不断骚扰沿海卫所和村镇。俞总督压力很大，听说朝廷催战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但总督坚持稳扎稳打，整备军伍，惹得朝中一些大佬不满。另外……”李狗娃压低声音，“我们打听到，台州城内一些海商和士绅，与倭寇暗中有所往来，充当耳目，甚至提供物资。”
萧风点点头，这与黑风寨那封密信的信息对上了。倭寇在台州有内应！
“俞总督为人如何？对部下怎样？”萧风更关心这位顶头上司的态度。
“俞总督治军极严，赏罚分明，最恨贪腐怯战和虚报战功。但对真正能打仗的将领，颇为看重。只是……听说他对空降来的军官，尤其是背景复杂的，会格外……审视。”李狗娃斟酌着用词。
萧风明白了。自己这个从北境调来的“昭勇将军”，身上还背着“杀戮过甚”的名声，恐怕一开始很难得到这位名将的完全信任。
第二天，总督府传来命令，召见昭勇将军萧风。
萧风整理好甲胄，带上黑风寨缴获的密信和部分证物，只带了四名亲兵，前往位于城中心的总督府。
总督府防卫森严，气氛肃穆。经过通传，萧风被引入一间简朴的书房。
书房内，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正伏案看着地图。他并未穿着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但脊梁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正是浙海总督，俞大猷。
“末将萧风，参见总督大人！”萧风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俞大猷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萧风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他并未立刻让萧风起身，而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萧风？原北境黑石堡守将，阵斩北蛮千夫长，焚其狼纛，擢升昭勇将军，奉调南下。”俞大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本督听闻，你在北上途中，顺手剿灭了一伙名为黑风寨的匪寇？”
“回总督，确有此事。”萧风坦然承认，“彼等与倭寇勾结，屠戮村庄，末将路见不平，故拔除此獠。”
“哦？路见不平？”俞大猷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嘲弄，“本督怎么听说，是有人弹劾你擅启边衅，纵兵劫掠，杀良冒功？”
来了！直接的质问！
萧风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那封倭文密信和部分从倭寇身上搜出的标识物，双手呈上：“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此乃末将从黑风寨倭寇头目身上搜出的密信及证物，信中提到倭寇将于八月十五左右，勾结内应，谋袭台州！末将不敢耽搁，日夜兼程，特来禀报大人！至于弹劾之事，清者自清，末将愿接受任何调查！”
他直接将最重要的情报抛出，转移焦点，同时表明态度。
俞大猷眼中精光一闪，接过密信和证物，仔细查看。他显然认得倭文，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片刻后，他放下密信，目光再次看向萧风，之前的审视淡去了几分，多了些郑重：“此信内容，至关重要。你做得很好。”
他话锋一转：“不过，弹劾之事，亦非空穴来风。你初来东南，需谨言慎行，约束部下。东南局势复杂，远非北境可比，倭寇狡诈，内鬼难防。你若真心抗倭，本督自会给你机会。但若行差踏错，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接纳。表明了他看重能力，但也绝不会容忍任何违反军纪的行为。
“末将明白！必谨遵大人教诲，恪尽职守，奋勇杀敌！”萧风沉声应道。
“嗯。”俞大猷点点头，“你部初来，暂归中军参将戚继光节制。戚将军正在整训新军，演练鸳鸯阵，你可带本部人马前往报道，听他调遣。至于这密信所示……”他沉吟片刻，“本督自有安排。你下去吧。”
“末将告退！”
离开总督府，萧风微微松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去了。俞大猷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务实而严厉。将他和他的部队划归戚继光麾下，既是一种保护（戚继光同样是抗倭名将，且与俞大猷理念相合），也是一种考验（戚继光治军同样极严，且正在推行新战术）。
戚继光……鸳鸯阵……
萧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戚少保，他可是闻名已久了。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戚继光，又是何等风采？
他带着亲兵，按照指示，前往城外的戚家军营地。
而就在他离开总督府后不久，一名文吏模样的人悄悄从侧门进入，将一份密报呈给了俞大猷。
俞大猷看完密报，眉头微皱，看向萧风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京城……曹公公……萧风……多事之秋啊。”他低声自语，随即将密报凑到烛火前，点燃，化为灰烬。
无论如何，当前首要，是应对倭寇即将到来的进攻。这个萧风，是柄利刃，用得好，可斩倭寇；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需得好好磨砺，小心掌控才是。
台州的风云，因为萧风的到来，悄然增添了一丝变数。而更大的风暴，正在海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