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素来沉稳的宗主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身体,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件牵扯甚广、利益纠葛复杂,足以让各方势力争上三天三夜甚至更久,几乎不可能达成一致的大事。
竟就在谢神主这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中,有了一个谁也没理由反驳、更无法质疑的结果。
补灵脉!
那需要何等庞大、近乎海量的精纯灵力?
在座诸位都是一方巨擘,心里再清楚不过:
那绝非一人一派可以轻易承担,强行为之,一派一宗甚至可能动摇根基,伤及本源!
他们早已做好了割肉放血、长期扯皮的准备。
谢承应下这件事,他们一方面心底难以抑制地涌起隐秘的庆幸——
无需自己的门派付出惨重代价,保全了实力;
另一方面,却感到了如同寒冰浸透骨髓的恐惧。
按谢神主的意思,他是想……凭借一己之力,独自补全灵脉?
那他一身修为,究竟到了何等难以想象、无法揣度的恐怖程度?!
恐怕,已能与天道持平?!
细思极恐,无人敢再深想下去。那些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宗主们,此刻都低垂着头,不敢与神座上的那道目光对视。
谢承广袖微拂,眸光淡漠,见四下再无异议,甚至连窃窃私语都彻底消失,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存在过。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他一锤定音,“诸位若是无事,便散了吧。”
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众人心神恍惚,正待行礼告退,却有人又想起一桩至关重要的事,大着胆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扬声问道:
“神主且慢!还、还有一事,不知……不知那两件即将寻回的神武,神主欲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如同在即将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所有原本已经稍稍放松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目光齐刷刷地重新聚焦于神座之上。
今日他们来此,心中不乏也有些想探听神武归属的意味。
那两件失落已久的神武,出自四大古神之手,拥有毁天灭地之能。
岐山日前放出风声,欲集各方之力将其毁去。
但这话,有多少人真心相信?
且不说神武岂是那么好毁掉的?
再者,如此至宝,谁舍得毁?
不乏有人暗自恶意揣测:
这莫不是岐山想独吞这两件宝物,而扯出来的冠冕堂皇的幌子?
如今这个关头,那人问出这样的话,明显就是意有所指,代表了在场许多人心照不宣的疑虑。
再加上神域少主谢无迟手中早已认主的那件杀伐至宝“归墟”,若再得两件神武,岐山一脉岂不是将独占三件神武?
届时,这天地间,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此事,就不劳各位宗主费心了。”
方才一直如同影子般静默立于谢承身侧,未曾发一言的谢无迟,此刻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冷峻。
这位年轻的少主,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归墟锋利,可克万物,”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世间万物,无不可斩。”
杀伐之剑,归墟。
无坚不摧,是世间最锋利,最凶戾之剑。
它本身,恰好,就是一件的神武。
以神武,对神武。
不是对岐山有三件神武虎视眈眈么?
那便三件一起毁个彻底。
玉石俱焚,便是岐山给出的答案——该是能彻底毁掉的吧。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本命剑,对于剑修而言,何止是兵器?
那是剑修的第二条性命,是道之载体,是魂之延伸!
一个剑修,此身唯有一把本命剑,自选定之日起,便将剑魂与自身修为、神魂紧密绑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剑在人在,剑亡人伤。
若是本命剑寻常破损,都会对剑修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根基动摇已是轻的。
更何况,谢无迟此刻轻描淡写说出的,是要以“归墟”之力,彻底毁掉另外两件同等级的神武!
这过程中,“归墟”本身将承受何等恐怖的反噬之力?
而作为与“归墟”性命交修的剑主,谢无迟要付出的代价……
他这是要以自身剑道根基,乃至性命前途为赌注,来践行岐山“毁去神武”的宣言,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决绝,意味着无可挽回的牺牲,意味着岐山对此事的决心,不容任何质疑!
神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点因灵脉之事落定的庆幸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凛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对父子身上。
一个高踞神座,深不可测;
一个挺立殿中,锋芒毕露。
岐山谢氏,其威如狱,其志如铁。
…………
谢无迟父子刚从议事堂出来,便被昭颜身边的侍女匆匆唤去。
二人对视一眼,便知道刚刚商议的事被那两位知道了。
方才踏入内殿,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尔玉与谢夫人昭颜端坐上首,两人的脸色都沉得能滴出水来。
昭颜一见二人进来,当即按捺不住,“砰”的一声,手中的青玉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在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们谢家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有种!老的不爱惜自己的命,要用最后那些灵力补漏洞,连带着小的也不要命了!”
谢无迟从未见过一向温柔娴静的母亲有过如此激动的时候。
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灼人的怒火,连带着发间的金步摇都跟着剧烈晃动。
“母亲……”
谢无迟正欲开口解释,昭颜却根本无心理会,目光直直刺向那个方才在大殿上威严从容、此刻却面露无奈的谢神主。
昭颜的手指几乎要指到谢承的鼻尖。
满头珠翠叮当作响,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谢承,你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谢承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妻子颤抖的手。
“阿颜,”他无奈低叹,“这笔牺牲,最划算。”
用他这个将死之身,换神域各方太平。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至少在他心里是这样盘算的。
“是!划算,这种赔上你最后的性命蠢主意也叫划算!全天下就你谢神主最伟大,最无私,最会做买卖!”
昭颜浑身发抖,难得在两个孩子面前红了眼眶,如此不体面,千年来,唯此一次。
“倒显得我小气,我无理取闹,我不识大体!”
她猛地推开谢承欲揽她的怀抱,声音哽咽:“谢神主不爱惜自己这行将就木的身体,要去成全大局,我能说什么呢?你便按你想的去做,我左右也是拦不住寻死之人的……”
谢承望着自己抬起又落下的手,看着妻子决绝离去的背影,英挺的眉眼间染上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
这番争吵,
或者说昭颜单方面的怒火,让谢无迟心中疑云密布。
“将死之人”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耳畔炸响,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个在他心中始终如高山般巍然屹立的父亲——
那个永远威严庄重、令人敬仰的神主,那个他从小视为榜样的存在……
谢承自然察觉到了身侧儿子的目光。
那张已显倦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目光扫过震惊的谢无迟和早有所料的尔玉。
对着这两个年轻小辈,他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淡淡一笑:“我本来想着晚些告诉你的,你母亲不让,非得瞒着你们。这不,还是被她自己说出来了。”
什么意思?
少年多希望自己就是个傻子,可以听不懂这话中的深意。
可这位从小就对他严苛要求的父亲,此刻却执意要将这鲜血淋漓的真相,摆在这个不过百岁的少年面前。
谢无迟几乎是急迫地追问:“是因为要修补灵脉吗,父亲?我也可以尽一份力……”
谢承抬手打断:“别费那份力了,光两件神武,就够你小子喝一壶的了。”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本来就时日无多了。”
这话语中不见丝毫沉痛,反而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在死之前,能为你们,为神域做几件事,太值得了。”
尔玉和谢无迟都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上次谢无迟神魂受损,连尔玉这样的医道圣手都束手无策,谢神主却能将其治愈。
他们一直在下意识地忽视,不愿相信那个可能。
如今看来,真相只有一个:谢神主是用自己的神魂,为儿子补全了残缺的神魂。
魂魄何其重要?
这是修行之根本,是生命之源。
修行者可以重塑肉身,可以重聚灵力,唯独魂魄,是这天地间唯一人力无法为之的事。
一旦受损,便是永久的创伤。
愿意以自己的魂魄去补他人的魂魄,本就是一种以命换命的做法。
谢无迟清楚。
但,当时的他,不相信,
少年总觉得,自己的父亲,那个执掌乾坤的神域岐山主如一座巍峨的大山,
无所不能。
可如今,这座神山,这座他从小仰望,从未怀疑过会永远存在的依靠,
一夕之间,大厦将倾。
檀香在殿内静静缭绕,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谢无迟的指节捏得发白,那双总是坚定执剑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他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三人之间的氛围沉重。
“你母亲合该怪我……原本神武一事,本不必让你落得个玉石俱焚的后果。”
谢承的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怅惘,那双历经千年风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世事难料,有时候真的只能叹一句祸不单行。他暗中估算过,以自己残存的灵力,应当足够带着那两件神武一同归于混沌。这本该是他为儿子铺好的最后一段路。
可如今,看着这个即将被迫毁去本命剑的儿子,谢承心头涌起难以言说的亏欠。
同为剑修,他比谁都清楚舍弃本命剑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修为的折损,更是道心的摧折。
剑修的剑,是半身,是魂魄的另一半。他多想替儿子承受这一切,多想再为他多做些什么。
谁能料到灵脉断裂这件事呢?
若不将其修补,神域连同其余两界都不得安生。
这件事情容不得拖延,慢一秒都是问题,唯有他去做,对于各方都是最合适的决定。
但,那两件足以搅动三界的神武必须要毁。
为了神域的安定,为了天下苍生,更是为了斩断那些永无止境的贪念。
“无迟。”
他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少年的肩头,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盛满慈爱,却依然含着温润的笑意,“辛苦你了。”
这声嘱咐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歉意与期望。
他知道自己留给儿子的担子太重。
这个天分过人的少年,少年老成,实力强悍,
有时候,倒是真的会让人忘记。
谢无迟,不过也只是个百余岁的年轻人。
百余岁,在修士长达千年的寿命中,才只是刚刚开头的年纪。别的同龄人还在师长的庇护下修行历练。
而他身殉天地,这个百来岁的少年就是下一个神域之主。
他甚至没留给他一个好摊子……
失了本命剑的后果,大家都知道会很严重,但具体,谁也说不好。
能预见的只有,谢无迟未来的路一定不好走。
日头渐渐西垂,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孤寂的痕迹。
殿内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暮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弥漫开来。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幼时。
那时的父亲,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教他执剑,教他认字,教他何为责任;而今,这山岳却告诉他:
你要取代我,成为新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