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魂体虽强,可寄居的终究是凡人之躯。待她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从坟冢爬出,花了很久很久,才勉强将这副身子养出个人形。”
李青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诉说他人的故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就在这具身体稍有好转时,那强大的魂体却因损耗过巨陷入沉睡,将躯壳还给了原本的魂魄。一个仅有六岁心智的孩童,顶着这副早已长大的身躯,独自走进了人间。”
李青云对于接下来的事一笔带过,可谓轻描淡写,但尔玉也能从话里面猜出几分。
六岁孩童般的心智,身体却长大了。
没有任何谋生的手段,没有任何红尘的经验,在没有任何人的庇佑下……
会经历多少苦难,简直不敢想象……
“总之,后来又是一次生死关头。”李青云的语调依然平淡,“那个沉寂许久的魂体,再度出现了。”
那次,姑娘被打得极惨,肋骨断了三根,额角的伤口汩汩淌血,将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她瘫在冰冷的地面里,想着就这样死了也好。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一声极轻的叹息在识海中响起:
“怎么总想着死呢?死了就轻松了么?明明该死的不是你啊。”
她在心底嘶吼:那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除了任人宰割还能如何?
“杀了他,”那声音带着温柔的狠戾,淡淡的像是在叙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眼前这个人,身上居然带着些神族血脉,虽然……稀薄的不成样子,但,勉强能用……”
杀了他?
怎么可能?她不从他,就被打成这个模样。
力量差距如此大,她怎么……可能杀了他?
那声音轻轻哼笑,“总有办法的。造物主造物,有舍便有得,人族虽孱弱,却生就一副好头脑……”
想办法,想办法……
她充血的眼球渐渐能透过眼前的一片红看清那张狰狞的脸,看清了对方得意的神情。
又是一脚踹在她的背上。
“贱人,又当又立,老子可是花了钱的……”那人狞笑着,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再不听话,信不信老子打死你,这两斤贱骨头,大不了多赔两块灵石……”
两块灵石,只值两块灵石!
她的命,居然如此轻贱!
对啊,她凭什么要去死,为何不能是他死?
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瞬间焚尽了最后一丝怯懦。。
她忽然笑了,颤抖的手指缓缓解开始终紧护着的衣襟,露出布满青紫淤痕的肌肤。
血迹在素白衣料上晕开,宛如雪地里绽开的梅。
见她这副模样,那人以为她终于屈服了。
“哈哈哈哈,这样才对嘛,这样才乖……”
那人颇为得意的笑着,粗糙的手掌抚上她的肩头。她强忍作呕的冲动,双臂柔柔环住对方的脖颈。
这个看似顺从的举动,让那人彻底放下了戒心。
就在对方俯身靠近的刹那,她眼中寒光乍现。
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向发间,那里藏着一根磨得锋利的骨簪——
这是“她”从坟冢带出的唯一物件,取自她那个早已去阴曹地府报道的“丈夫”。
“我的骨头不贱,该死的畜生是你。”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下一秒,骨簪精准地刺入他颈侧的要害。
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她却没有闭眼,一下接一下。
平静,狠辣,精准。
那双原本狰狞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瞳孔中最后定格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直到断气前,他都不曾想明白,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怎会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双腿已经麻木,久到那具尸首都开始僵硬。
她缓缓站起身,抹去脸上的血迹。识海中那个声音满意地叹息:
“太棒了。”
“聪明的孩子,你看,我说过的,总有办法。”
她茫然,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原来生死之间,如此短促,
短到,只隔着一根骨簪的距离。
“鲜血,是最古老的契约。”
李青云的声音将尔玉从那个血腥的回忆中拉回现实,“那个想活下去的孩子,与恶魔做了交易。从此,她踏着尸骨,一步步向上攀爬。”
她微笑着撩起衣袖。
尔玉惊骇,从她的手腕处开始,一道狰狞的疤痕沿着手臂向上延伸,如同一条扭曲的毒蛇,没入衣袖深处。
“那孩子患的绝症,可以救。邪魔歪道的方法,却是唯一的方法,需要换骨,换血,换皮。”
李青云的笑容带着几分苍白,“她太想活下去了,而它能给她希望。它教她以凡人之躯修炼,在那个绝望的境地里,它简直无所不能。”
她依旧笑着。
这几乎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因为,它曾说:“笑,是最完美的伪装。以后若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就笑吧……”
她,
他,
或许许多个他们,都是他教出来的影子。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在血泊中成长,最终都成了它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故事结束了,尔玉姑娘,精彩么?”
尔玉闭眼,只问了一句:“她的骨,她的血,她的皮,都是那些肮脏的人的么?”
李青云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及这个。她唇边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是……她,觉得自己只配得上这种肮脏的肉体。”
尔玉忽而摸上了那条疤痕,语气有些艰涩。
“她很努力……她不肮脏,她,会活下去的,我发誓,尔玉活着一天,就一定会保住她的命。”
李青云的假笑瞬间绷不住了,这个在外界叱咤风云的不夜城主,此刻眼眶倏地红了。
尔玉攥住她的手,语气笃定,“听我说,若要活下去,那卷文书不能烧。”
为何?
取命夺骨,
而且不止一条命,涉及到了神,人,妖三界。
即使如她所说都是些大奸大恶之徒,即便她也是被迫,
可错了就是错了,那些恶徒的命也不该让她随意夺走。
李青云确实所犯重罪,这也是她担心之处。
日后一旦被神域查出来,便是能将她劈成飞灰的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