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尔玉却瞬间心头一紧。
“可还记得那几人的样貌?”
尔玉抓着她手的力气前所未有的大。
谢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和手上传来的力道弄得眼皮一跳,手臂上传来的微痛让她有些不明所以:
“没见着脸,几个嘴碎的在回廊拐角处嘀嘀咕咕,我当时也只是偶然听了一耳朵,觉得荒谬,刚想上前问问清楚,那几人远远见了我,却像见了鬼一样,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没影了……”
不对,
不对,
尔玉的脑子飞速转动,今上午那个唯一撞见了谢无迟状况的神侍,此刻还在屋内偏房,被喂了哑音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严密看管着,他绝无可能还有机会往外头传递任何消息!
没人再进来过了。
可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消息?
谢宁师姐无意间都听见了,这空穴来风的谣言,最是汹涌,想必如今岐山上下知道的人也不少了。
神骨尽断,圣手难救,第二日谢无迟都没露面,便有人未卜先知一般开始传他一夜完好……
尔玉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阴寒的凉意,如同毒蛇蜿蜒爬过。
一直以来,她都隐隐有种感觉,仿佛一直有一只大手,拨弄风云,推着所有的事往前走。
这次的这件事,不简单。
“怎么了?可是那几个人有问题?”
谢宁瞧着眼前尔玉皱紧的眉头,心里也不由自主地生起了几分紧张和凝重。
“嗯。”她微微点头,“麻烦师姐留意下,看能不能找出那几个人来。”
谢宁见她神色如此严肃,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正色应道:
“行,我这就去查,一定想办法把人找出来。”
顿了顿,看着眼前从来都神采奕奕的少女憔悴的脸色,她眼底不免也有一丝心疼。
她轻轻拍了拍尔玉冰凉的手背,语气放缓,带着安慰:
“你也注意休息,别因为照顾他累着了。不然等会他醒来了,又得心疼你了。 ”
谢宁的确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办了,她动用了自己在岐山的人脉和眼线,仔仔细细,几乎将整个岐山能够调动的人力都筛查了一遍。
各个殿宇、回廊、甚至偏僻的角落都未曾放过。
然而,诡异的事发生了。
谢宁最擅长的便是“望气寻踪”,她的天赋异禀,对气息和痕迹的感知敏锐到了一种近乎道则的地步。
之前在浮图,连大家都束手无措的魔气都能找出来。
可这一次,不过是几个刚刚还在眼皮子底下嚼舌根、气息鲜活的大活人。
她动用全力,辅以岐山部分阵法权限,竟然……找不出来!
谢宁盯着空荡荡的搜寻结果,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立刻通过通灵玉向尔玉传讯。
“谢宁:奇了怪了,明明那几个人的声音我是万万不会听错的,可今日派出去的人,连同我自己,几乎将岐山犁了一遍,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找出来!”
“还有一件更诡异的事,谢无迟不还没露面么?可如今山中的传言却愈演愈烈,大家都好似亲眼所见一般。
甚至还有什么……神骨续接,因祸得福,修为更甚从前的离奇说法!若非我亲眼见了谢无迟依旧昏迷不醒躺在那里,我几乎都要信了这鬼话!”
通灵玉上的内容,几乎和尔玉预料的不差分毫。
谢无迟一目十行扫过那些内容,抬眼看向一直来回踱步的尔玉,心头有一个最坏的想法。
沉默的殿内外,忽而响起一句嘶哑的话:
“我送你回秘境。”
尔玉徘徊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倏然转头,看向微微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谢无迟。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无迟想的最坏可能,她自然也想到了——
关于,她的身份。
可能,那背后的操盘手,早就知道了。
否则,如何解释这环环相扣的局?为何偏偏选择在谢无迟重伤濒死的时候呢?
在上古时代就已明确记载彻底灭绝的“永生花”,其名号本身就如同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若是贸然放出消息,想要令人信服,无异于让人相信四大古神再生,
可,若是有一个活生生的摆在他们眼前的“神迹”作为佐证呢?
谢无迟,他的伤势,乃是无数双眼睛亲眼见证。
神骨尽碎,神魂将散,修为一步近乎全失,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圣手难救,回天乏术。
这种情况,即便是衍虚学宫医圣师浊清在世,集合天下灵药,也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让他恢复如初,更遑论什么“修为更甚从前”。
但,那能力堪比天道再生的“永生花”,可以。
只有永生花那传说中能无视规则、篡改生死的逆天之力,才能创造出如此颠覆认知的“奇迹”。
这个“康复”的流言,是一个被精心炮制出来的指向明确的“证据”。
它在对着所有觊觎永生之力的人无声地呐喊:
看啊,连谢无迟这样的伤势都能瞬间治愈,除了永生花,还有什么能做到?
永生花啊……
这个名号,哪怕放在宝物遍地,灵气充裕的辉煌上古时代,都足以引得各方巨擘争夺得头破血流,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燃它之命,可续永生。
得到了它,再结下契约,其主便是不死不灭。
这种至宝,是连古神都要为之侧目的。
更何况,是在如今这个资源渐趋匮乏的世道呢?
永生花的诱惑力,只会比上古时期更加疯狂,更加令人失去理智。
谢无迟不是那种初涉世间不识人心险恶的天真少年。
他从小便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年纪轻轻便执掌东方神台,司掌行罚。
那座雷台之上,煌煌天威之下,他亲眼见过太多被欲望吞噬的扭曲面孔。
雷台刑罚,罚的十之八九,都是那些被贪婪蒙蔽了心智不惜铤而走险、践踏一切规则之人。
他比谁都清楚,在足以令人一步永生的诱惑面前,贪婪与欲望会滋生出怎样不计后果,怎样癫狂可怕的亡命之徒。
礼法、道义、生命,在他们眼中都变得轻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