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一贯知道白烨那张嘴从不饶人，此刻被她明嘲暗讽，心中虽然泛起些许不快，但终究是以大局为重，并未与她多做口舌之争。
他那双隐藏在孩童样貌下的眼眸，扫视了一圈在场几人，声音沙哑地开口：
“既然要动手，人手需得齐备。那两位呢？”
他说的，自然是六大神山中尚未露面的清风岛和观澜岛的主事人。
水云涧向来与观澜岛交好。
白烨知道长生问这话的原因，淡淡解释道：“云霞宗主在准备一些事，不用担心她，她对我们的事，全权支持。”
“清风岛的那位呢？”
大伙沉默了。
这，是此次最大的变数。
魔乱之后，原本的清风岛主退位传给了座下大弟子——上官惊鸿。
万正眉头皱了皱：“这上官惊鸿，也和岐山那位是同窗……你说，会不会和妖皇一样？”
“怎么？”白烨有些轻蔑地扫过面前的几张犹豫面庞，“妖族不掺和，清风岛不来，一个个就怕了不成？”
“白长老说的这是哪里话。”
长生那稚嫩的脸上挤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声音苍老低沉：“我们何惧之有？岐山如今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只不过……若清风岛明确站在岐山一边，咱们四个就有点麻烦了。”
他们几个敢逼上岐山，无外乎是因为在神域内，除了岐山外，唯有他们几座神山实力最强，联手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而此次，谢承补灵脉身死道消；
刚刚即位新神主实力的确超然，可奈何非要毁去那三件神武，落得个骨碎剑断，修为尽失的下场。
岐山上下也因接连大战而元气大伤，精锐折损不少。
放眼望去，曾经地位超然，不可一世的岐山，如今连个真正主事的人都没有！
此刻的岐山，可说是自其统御神域以来，数千年间最脆弱最低谷的时刻。
凡间有句谚语说得好：趁它病，要它命。
岐山如今一蹶不振，这正是他们这些平日里被其光辉所掩盖的势力心思活络起来，敢于冒险一搏的最大诱因。
可倘若清风岛这个实力仅次于岐山的庞然大物，明确选择站在岐山那头，与他们同气连枝。
那他们这几个联合起来的神山，就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连同那份蠢蠢欲动的野心是否还能继续下去了。
清风岛，剑修圣地。
其传承的清风剑法精妙绝伦，攻伐凌厉，威名之盛足以与岐山谢氏的剑道并驾齐驱，享誉三界。
其门下弟子个个战力卓绝，可谓是岐山之下，神域公认的第二。
如今的话事人上官惊鸿，更是早早就迈入了化神期，不容小觑。
就在四人心思百转千回之际，周掌门腰间的通灵玉忽然闪烁起微光。
周掌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玉符上传来的讯息，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上官掌门来信了。”
他扬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喜。
其余几位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周掌门也不卖关子，他抬手将通灵玉举到众人面前。
只见那玉上言简意赅的四字：
“各位随便。”
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让长生再次皱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还看不出来，我们的计划可没瞒着他，都说让我们随便了，不就是默许了我们的行动么……这小子，明摆着不想帮岐山啊。”
白烨倒是对这上官惊鸿的回答有些出乎意外。
他们在妖族北冥那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事情没谈拢不说，还叫人将弟子揍了一顿。
还以为，同门情谊如此深厚，坚若磐石。
却没想到，神域这位，居然选择袖手旁观……
万正抚掌笑道，眼中精光闪烁：“好事啊，清风岛选择旁观也好！至少不会阻碍我们的行动。来来来，咱们得好好准备，都选些门内的精锐……”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之前的担忧与凝重被贪婪与跃跃欲试所取代。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清风岛主殿内。
殿宇深沉，光线晦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窗斜斜射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一道身着锦衣青袍的挺拔身影，独自浸在窗棂投下的浓重阴影。
上官惊鸿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掌心那枚刚刚熄灭灵光的通灵玉上，眼神晦暗不明。
那几位的计划虽然没有明说，但以清风岛的情报网，他早已知晓。
帮，还是不帮？
于他而言，都不过一瞬之间。
他不蠢，自然看得出这神域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所隐藏的波涛汹涌。
他也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岐山，在经历了连番重创失去顶梁柱后，正如同一只脚已然踏空，摇摇欲坠地站在万丈悬崖边上的人
岌岌可危，四个字，毫不夸张
岐山与清风岛关系向来不错，就连让位隐退的师父前两日也难得地召他前去。
言语间虽未明说，但那委婉的提点，分明是希望他能在此刻对岐山施以援手，稳住大局。
可是，凭什么……
他的神情一瞬间阴翳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怼与不甘从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几乎要撕裂他惯常平静的表象。
郝郝的死，虽然罪魁祸首的梅书礼被他亲手斩杀，可那二人，也有逃不开的责任。
故而，他明明知道那几人的密谋，却视而不见；
故而，他明明听出了师父话中的意思，却还只是四两拨千斤的将话题移开；
故而，他发出了那道让那群人安心的话“各位随便”；
他明明做出了他觉得最为正确的选择，
可是他为什么会如此烦闷呢？
上官惊鸿手掌捏成拳，生生将那块握着的通灵玉捏碎。
碎玉刺入他的掌心，流出刺目的红。
为什么呢？
许是因为，他得到密报，那几位神山主事为了拉拢妖族，甚至许诺了整整一条大型灵脉作为回报！如此惊天的手笔，连他自己听闻时都为之震动。
北冥，这个最狡诈卑劣的妖族，他居然都没有同意如此诱人的条件？
为什么？他不明白……
许是，师父看向他那双失望的眼和欲言又止的叹息，那眼神如同芒刺在背，让他无法坦然。
许是，顶着爱人的借口……
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的流下，轻微的痛刺醒了他的神经。
“不，我没错……”
他开口，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没错……郝郝，他们要为你的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