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玉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位掌门。
他们眼底的挣扎与权衡,她看得分明。
这些在神域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进不甘,退不愿。
谁都不想白白折腾这一趟,空手而归颜面何存?总得要带些好处回去,才好对门下弟子有所交代。
她提出的条件,恰是那个能让他们体面收场的台阶。
再多,那便没有了……但尔玉笃定,他们会接受的。
因为,除了尔玉,谁都没有料到,最先迈步走下这个台阶的,竟是水云涧的白烨。
在万正、长生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的神域前辈,竟朝着那位妖族出身的小辈,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神主夫人深谋远虑,胸怀之广,实令白烨……汗颜,敬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却字字清晰,“白烨在此,代我水云涧上下弟子,谢过夫人慷慨!”
水云涧白烨是何等人物?
脾气火爆如雷,言辞犀利如刀,在整个神域都是出了名的难缠人物。
多少人在她那张不饶人的利嘴下吃过闷亏,想要从她那里讨得一句软话,比登天还难。
让她低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偏偏,这个年纪轻轻、修为不过结丹期的神主夫人,却成了这万中无一的例外,成了能让她心服口服,第一个躬身拜下的人。
其余几座神山的话事人面面相觑,难掩震惊。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托住了白烨的手臂,止住了她继续行礼的动作。白烨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尔玉扶起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对上了后头几双张望的眼。
她知道,该收网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见她素手一翻,掌心赫然多了一个小巧的玉瓶。
瓶身剔透,隐约可见其中圆润丹药的轮廓,正是那枚引得众人心潮澎湃的渡劫期归元丹!
而更令人呼吸一滞的是,她拿出的,不是一颗,
而是整整一瓶!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属于归降者的嘉奖。
而当白烨真真切切的接过那一瓶丹药,捧着瓶身的手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轻颤。
眼前女子面庞年轻,那双眼却是远超年纪的沉稳。
清澈沉静,带着一种看破一切的运筹帷幄。
她擦身而过,含笑的轻飘飘的声音钻入她的耳廓。
“白烨前辈,你的选择,很正确。”
白烨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尔玉挑眉含笑,声音大了几分,足以叫后头那些弟子,听得一清二楚:
“从此刻起,水云涧弟子,但凡有心向医道者,皆可来我岐山。我尔玉,必当倾囊相授,来者不拒!”
尔玉师承师浊清,是其下高徒,又拿出了渡劫期的丹药证明其实力。
和尔玉学医,四舍五入,不等于半个师浊清的弟子么?
跟着的那些弟子,都微微有些躁动,尤其以水云涧最为突出。
再回头。
就见早就萌生退意、迫不及待的长生已经眼巴巴凑到尔玉跟前。
白烨,开了先河。
后来者下这个台阶,只会更从容。
然后,轮到长生时,尔玉只取出五颗丹药,为难地轻叹:“长生掌门,实在抱歉,这渡劫期的归元丹炼制极为不易,库存……似乎凑不齐一整瓶了。”
于是乎,剩下那几个原本还端着架子的掌门,态度转变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达着“诚意”,唯恐自己动作慢了,成为那个连一颗丹药都分不到的倒霉鬼。
白烨看着那位始终从容不迫的年轻神主夫人。
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那些前倨后恭的掌门,白烨心底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寒意,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不对,不对!
他们原本是想干什么来着?
要她的血肉,控制她!
瓜分岐山的灵脉!
即便后来被容钦那惊世一剑所震慑,他们也从未想过要就此罢休,顶多是改变了策略。
在最初的谋划与对峙中,他们这几大神山联手,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岐山在他们眼中本该是待宰的羔羊。
可从什么时候起,
他们底线一退再退,居然被一步又一步的牵着鼻子走了!
容钦甚至没有再出剑,岐山兵不血刃,优劣局势已然颠倒。
刚开始她和万正等人根本没有正视过这个身材娇小,修为不过结丹期的永生花妖。
永生花,实力孱弱,唯有一身治愈之术,堪比天道。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弱小却身怀至宝者,从来只配依附强者,任人索取。
他们甚至没将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妖,而是将她视为一件器物。没有人将这个永生花妖放在眼中,看作对手。
许多人甚至恶意的揣测过,谢无迟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才和她结为道侣。
如今,看着他们忙不跌的凑上前……
白烨冷汗涔涔,思绪如潮。
在这孱弱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或许只需伸出一根手指便能夺其性命的小小花妖,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间,他们这些自诩为执棋者的人,反倒成了棋子,被她无形的手牵引着,上演了一出争先恐后“拜服退让”的戏码!
这是一种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可怕!
可,手中微凉的瓷瓶握在汗湿的掌心。
这整整一瓶的渡劫品阶的归元丹,若是运用得当,足以让她门下最出色的几位亲传弟子突破当前瓶颈,迈入一个全新的大境界!
足以让水云涧的实力上升一整个台阶!
若是真如她所说,未来,专修医道的水云涧,将会成为三界六道医道圣地!
白烨的头脑无比清醒,她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局面与他们最初气势汹汹前来、意图瓜分掠夺的期望相比,何止是一败涂地,简直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但看着后来者一个两个,都只为那一两颗丹药而争着,憧憬着她心中美好的未来幻想。
什么都明白的白烨心里却可悲地涌起了一丝窃喜。
还好,她是第一个。
她得了一整瓶。
一整瓶。
…………
尔玉的一番动作,事先谁都不知道。
连谢无迟都没想到,不过片刻功夫,一场足以叫神域天翻地覆的内乱,解决于三言两语中。
他原已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却不曾想,她以这样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扭转了乾坤。
风鸣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望着眼前尔玉与几位掌门言笑晏晏,“一派和睦”的景象。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喃喃自语:“还能这样啊……”
他甚至连遗言都在心底默默演练过几遍,准备今日拼着负伤乃至身陨,也要誓死扞卫岐山与尔玉师妹的周全。
谁知,他这满腔悲壮尚未找到用武之地,危机便已消弭于无形。
“师弟啊……”
一道带着戏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谢宁,正优哉游哉地摸着下巴,啧啧打趣: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配不上小尔玉这种好姑娘,如今一看,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