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道贯体天雷,刚刚那白袍身影便成了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影的血棍。
尔玉的意识在这段记忆碎片里是能够自由行动的,不再像上次梦境中那样只是一个被动的旁观者。
上一次的梦,她没能看清那在雷光血海中嘶吼的男子的面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这一次,结合之前看到的记忆碎片,她心中已然明了——
面前这人,应是九烨了。
而血池里的那几个,应该就是其它三位古神。
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叫四大古神落得如此狼狈的局面,那就不得而知。
尔玉一步一步朝血池靠拢。
每走一步,都有一股巨大的斥力推着她。这是这份记忆在抗拒这个外来者。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股强大的排斥力彻底弹飞出去的最后一刹那——
血人回头了,那张脸庞保持着最后一丝干净,尔玉眸子微缩。
全然陌生的一张俊脸,但,可以笃定的是那绝对不是容钦的脸!
…………
再次醒来时,尔玉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剥离感。
她能清晰地看到外界,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身体的触碰,却如同一个被困在透明壳子里的幽灵,无法掌控这具本该属于她的躯壳分毫。
而此刻,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正用一种她绝不会用的,娇软得能滴出蜜糖的语调在撒娇:
“谢无迟,你终于出关了!”
声音娇嗲活泼,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与亲昵。
这声音尔玉自己听了百年,再耳熟不过,可此刻,却让她的魂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太诡异了!
没想到有一天,能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这般声音!
醒来的那一刻,她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如她在意识深渊里所料,容钦囚住她的魂体,就是想用她这副躯体。
如今她的身体,已然不受她控制,一个不知来历的魂体,如今正占据着她的肉身,顶着她的皮囊,在她的世界里招摇。
尔玉的魂体被死死困在这副躯壳的最深处,如同一个被缚的旁观者,被迫与这具被占据的身体共享着一切感知。
当她透过“自己”的双眼,看清楚眼前那张阔别百年的冷峻脸庞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几乎要让她魂体凝出泪水。
谢无迟……
好久不见。
她透过这共享的视野,细细描摹着他的模样。
依旧是黑衣玉冠,身姿挺拔如孤松,但似乎比百年前更加清隽出尘。
眉宇间的线愈发利落分明。周身萦绕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深沉内敛,全然褪去了曾经那份带着棱角的少年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岳临渊般的不怒自威。
光从这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压便可判断,百年闭关,他的修为已然突破到了一个全新境界。
万万没想到,他破关而出后,他们两人暌违百年的第一次相见,竟会是在这样一种被鸠占鹊巢的诡异境况之下。
尔玉只觉得心绪复杂,一言难尽。满腔的思念与重逢的喜悦,都被这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而现实里,那个操控着她身体的冒牌货“尔玉”,却已经演技全开,热情如火地贴了上去。
谢无迟身量极高,“尔玉”堪堪够到他的胸口。
在周围一众岐山弟子、长老,或许还有其他闻讯前来恭贺的各方人士的众目睽睽之下,竟是毫不避讳地勾住了他的脖颈,埋首在他胸前。
而后,在意识深处,尔玉本尊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以免继续目睹这社死现场的表情中,那个占据着她躯壳的陌生魂体,居然……
撒起了娇!!
“夫君,我想死你了——”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尔玉浑身恶寒,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路争先恐后地蔓延到天灵盖。
就连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措手不及的谢无迟,笔挺的身躯,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周围围拢的弟子们,更是纷纷面色古怪地或撇开头,或垂下眼,或假装咳嗽,现场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尔玉木着脸,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疯狂琢磨:
有没有那种大范围的、能精准消除所有人某段特定记忆的高深术法?!她现在就去学还来得及吗?!
不过……
她转念一想,自己以往就算是与谢无迟独处时,也打死都不可能说出这种肉麻到令人发指的话。
谢无迟虽然迟钝的像块木头,情感表达也极其内敛,但他们毕竟是真真切切相处了十余年,同床共枕过的真道侣,谢无迟对她平时的言行举止总该了解……
都这么反常了,谢无迟……
他,应该,也许,大概……能发现眼前这个“尔玉”不对劲吧?
果然!
谢无迟那好看的剑眉几不可见地蹙了蹙,似乎也感到了某种违和。
下一瞬,在尔玉惊喜的眼神注视下,他抬起了手。
不愧是最了解她的谢无迟!
尔玉的魂体几乎要激动地插起腰,鼻子骄傲的翘的老高:
即使被换了个不知所谓的魂体,顶着她的皮囊,也休想轻易骗过谢无迟那双火眼金睛!!
她满心期待地等着谢无迟出手将这冒牌货从她身体里揪出来,却未曾想到,那只骨节分的手掌,轻轻地落到了“尔玉”的额头上。
他垂下眼眸盯着怀中的道侣,低沉而带着关切的声音响起:
“可是……身体不舒服了?”
尔玉:“…………”
意识深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以及某种东西缓缓崩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