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步入内室,容钦已将那套茶具归置齐整。
案几之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壶酒,此刻,酒封揭开,满室酒香。
才抿了一小盏酒的容钦被刚刚登堂入室的谢无迟用那严肃目光盯着,竟有莫名的有些心虚,破天荒的开口解释:
“我只饮了此杯……”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哑然,微微一顿,旋即又默然笑开。
倒也不怪他,这实在成为了一个习惯。
谢无迟平日里沉默寡言,唯独在他饮酒一事上,格外絮叨。
缘何?
原本他喝酒,谢无迟是不大管的。直到某次,容钦放纵太过,竟喝得口鼻渗血,恰好被前来探望的谢无迟撞见,当时便将不过是个孩童的谢无迟吓得不轻。
虽然后头并未出什么事,可自那以后,这位小师弟每每见他沾酒,便会板起脸,蹙紧眉,一本正经地劝诫:
“师兄,饮酒当知节制。况且你灵脉旧伤未愈,性情又惯于恣意……”
谢无迟上了心的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于是这一管便管了他足足百年,容钦实在是被他念叨怕了,便很少在他面前饮酒。
忆起旧事,容钦不自禁地轻笑出声,这个明明比他小那么多的师弟,从小时候起便是一个一板一眼的木头。
手下却已为自己又斟满了一杯。
他抬眼望向谢无迟,眉眼弯起,带着点讨饶的意味:“最后一杯,我保证。”
谢无迟凝望着他那张笑意温润的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默然走上前,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容钦饮完那一小杯,也察觉了他神色间异于往常的凝重,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怎么了?”
面对着这个他最亲近的师兄,谢无迟不欲迂回,单刀直入:“师兄可知道生泽?”
容钦的笑容彻底敛去。
谢无迟没等到他回答,自顾自又道:“传闻,生泽乃生命之始,万物发源之地,若寻得其所在,便能令逝者重归,亡魂复返……”
“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闻罢了。”容钦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酒盏边沿,声音听不出波澜,“当不得真。”
“那为何师兄找了此地百余年?”
谢无迟的话音几乎紧咬着容钦的尾音落下,那双锐利的眸子看向了他的眼睛,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
“我翻阅了百年来你调动的卷宗,寻找过的古书典籍,以及这百年来在我闭关时期,你所吊派出去的岐山弟子,你一直在找这个传说中的地方。”
“师兄……你,想复活谁?”
转动着酒盏的手僵住了,容钦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
“自然是,我的父母。”
…………
月明星稀。
离魂兽在尔玉的指引下,从屋内搬出一张藤编的躺椅,极不自然的躺了下去。夜风拂过,带着草木湿润的清气。
“好久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
识海里的尔玉感慨了一句。
躺在躺椅上的离魂兽仰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星幕,像是被那漫天细碎的光点攫住,再也移不开。
离魂兽看了很久,久到尔玉已经开始倦怠,它才像是怕惊扰了这片璀璨,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
“这是我第一次看星星。魔界……没有星星。”
自从一魔一妖在识海里进行过一番对话之后,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一个质的飞跃。
听它如此说,又想到自己亲身去魔界的那一次经历,尔玉也有些许惆怅:
“说来,你们魔族生存之地,也当真严酷。没有日月轮转,没有雨露滋养,连天地灵气都稀薄得难以汲取……那哪里是能长久存活的地方?”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魔族也算一个十分逆天的种族了,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都能顽强地活下去,并且修炼的十分强悍。
像离魂兽这般天生孱弱的异类,终究是极少数。在魔界,即便是最蒙昧的低阶魔物,其悍勇也足以让金丹期的修士严阵以待。
而金丹修为,虽然在神域并不少见,可……神域的神也远远比不上数量庞大的魔。
而在数量更为庞大的人界,金丹,已是需要数百年苦修方可企及的境界。
听到尔玉的感叹,离魂兽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姐姐曾对它说过的话。
姐姐自幼便被主上选中,带离了魔界。
她偶尔会回来,为蜷缩在角落里的它讲述外面世界的模样——
有会发光发热的“太阳”,有温柔湿润的“雨水”,有各种各样它无法想象的色彩与声音。
它那时听得出神,心底满是向往与不甘,也如此抱怨着,姐姐是怎么说来的……
离魂兽眯了眯眼,回忆着姐姐的话。
“魔物强横暴虐,被三界所厌弃,太理所应当了……是因为,魔物是崎岖的造物,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
当时,它不理解姐姐的话,如今,它依旧不理解。
可,这话自然有人明白。
尔玉觉得之前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似乎和这话重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