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苍老的大手扼住她的脖颈。
脆弱,柔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捏碎。只要指尖再重一分,这个狡黠的花妖就会香消玉殒,主上交托的任务便可了结。
苏严浑浊眼底幽光微闪,指节缓缓收紧。
为什么?
这当真是个,极好的问题。
…………
千年前的三界与如今的这副欣欣向荣,一派和睦的模样,可谓是天差地别。
当时世间分神,妖,人,还有魔。
神,人二族一族。神族古神点神而来正派高贵,人族虽孱弱却无害,自然与神族走得近些。
至于那些“异类”——
总是要遭排挤的。
魔族被封印,暂未掀起风浪。故而那时真正被神、人二族所憎恶的,是行事无常,野性难驯的妖族。
一些不服管教,行事无常的恶妖,为修炼邪法,动辄害人性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渐渐的,妖族,便在那时被钉上了“恶”的名牌。
妖族,生存状况可谓十分艰辛。
连同妖族的一切,都在那时候颇受排挤。
神族,尤甚。
即便如此厌恶妖族,可,总有些意外。
那是个见不得光的孩子。
他的母亲是妖族最低贱的妓子,父亲却是一座不知名神山的少主。
一夜露水荒唐,留下的是两族皆不容的孽种。
妖女诞下他后,抱着这个流着神族血脉的婴孩,在恨极了神族的妖界,莫说养育,连自身都难保——只怕要被那些曾丧亲于神族之手的妖活活撕碎。
于是,她裹了块破布,将孩子丢弃在那座巍峨神山阶前,里头,住着那个与她春风一度的混账东西。
冬日寒风如刀,婴孩啼哭微弱,却终是引来了人。
那位的精虫上脑,提上裤子就走人少主如今被妖找上门来,吓得只敢躲在父亲的身后,连看都不敢看那孩子一眼。
他目瞪口呆,不断喃喃:
“怎么……怎么会这般巧,不过一夜……”
那神山的掌门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混账儿子是个什么性子,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一眼。
他垂眸看着那个在冰天雪地里被冻的浑身青紫的孩童,分明能感觉到,这孩子身上与他相连的那点微末血脉。
这是他的孙儿。
可他的眼中没有温情,只有猝不及防的惊怒与厌弃。
堂堂神山之后,怎能是个带着半身妖骨的贱种?!
他身边的神侍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落在孩童那明显能看出妖化的面庞上。
“哪里来的野种?”
“瞧这耳朵……是妖的特征!”
“还是个下贱狐兽嘞,这……好大的妖,居然将自己的崽子送到我们山门前来了。”
“莫不是……我们山里头,有这孩子的生父?”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那个缩在掌门身后的风流少主,心底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众目睽睽之下,掌门竟未当场处死这半神半妖的孩子。他只是转过身,冷淡掷下一句:
“既是找上门来的,便留下罢。往后,按最低等奴仆养着。”
偌大的神山养一个孩子,不过一句话的事。
从此,神山的角落,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
他们叫他“杂种”,叫他“孽障”,叫他“污了神土的脏东西”。
他睡在柴房,吃着残羹,穿着别的神仆扔掉的,永远宽大不合身的旧衣。
神族的孩童朝他扔石子,揪他尖细的耳朵,笑他卑贱的模样,骂他体内流着肮脏的妖血。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在那些人将他揍得鼻青脸肿之后,还只能被他们按在地上磕头。
头破了,眼肿了,还要扯着嘴角陪笑。
“是……是,是,脏东西贱……不能污了您们的手,求求各位大人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吧……”
欺负他的那些人,一瞧他这个模样,都觉得没意思:
“果然是低贱的妖族……瞧这哈巴狗模样,连欺负他,我都觉得手脏。”
他们嬉笑着散去。直到人影远去,他才敢拖着被打断的左腿,一步一步,踉跄挪回柴房。
神山竟养着半妖——何等稀罕的谈资。
闲言碎语如生了翅膀,从未在他耳畔断绝。
早在连话都说不清的年纪,他便已知晓,赋予他这身血脉与苦难的,正是——
他的生父。
那位偶尔从他身前经过,却在旁人欺他时投来最恶毒的目光,甚至上前唾一口、狠狠踹上一脚的翩翩公子。
外人或欺或打,终究隔着一层。
唯独他的生父,是不止一次地扼住他的脖颈,笑得狰狞:
“杂种,带着妖族那低贱血脉,果然耐活。他们天天打,竟还没打死你?若不是父亲不允……”
他手指收紧,眼底翻涌着纯粹的恨,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恨不得现下就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