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馆的面塑订单,像一块投入林秀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六十件精细面塑,十五天工期。这意味着平均每天要完成四件,而且必须件件合格,不能有废品。这对一个还要照顾幼儿、操持家务的新手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林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生存压力,让她把“不可能”变成了“必须完成”。
她立刻调整了生活节奏。天不亮就起床,趁孩子还在熟睡,先和好当天要用的面团(特制的面粉需要时间醒发),准备好颜料和工具。孩子醒来后,喂奶、洗漱、陪玩,一切从简。周淑兰去学校后,她便将孩子放在视线所及的角落,铺上柔软的旧褥子,周围用枕头围好,塞给他一个自制的、塞了碎布的布偶,然后立刻投入工作。
捏塑、刻画、上色……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全神贯注和极大的耐心。手指很快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酸痛僵硬,眼睛也因为紧盯细小的部分而干涩发花。但她不敢停,只能在孩子哭闹或需要换尿布时,匆匆处理一下,手都来不及仔细洗,就又回到工作台前。
周淑兰心疼她,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家务和晚饭,甚至中午有时会特意从食堂打点饭菜回来,让她能省出做饭的时间。晚上,周淑兰备课,林秀就着灯光继续赶工,常常熬到深夜。
最难的还不是体力和时间,而是保证质量的一致性和稳定性。前几件做得很顺手,但做到第十几件时,手感似乎有些变化,捏出来的鲤鱼总感觉不如之前的灵动。林秀没有蛮干,她停下来,仔细观察对比之前的成品,发现问题可能出在面团的软硬度和醒发时间上。她立刻调整,重新试验,直到找回最佳状态。
上色也是难题。食用色素调出的颜色,每次都会有些微差异,而且干燥后颜色会变淡。为了确保六十件颜色基本一致,林秀每次调色都极其精确,用小本子记录下每种颜色的配比,上色时更是屏息凝神,力求均匀。她还试验出在颜色干透后,用极稀的胶水(用剩饭熬的)轻轻刷一层,能起到一定的固色和增亮效果。
系统在这段时间异常安静,没有发布新任务,但林秀能感觉到,每当她成功解决一个技术难题,或者完成一件自己满意、预估能合格的成品时,系统界面会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积分似乎也凝实了一点点。这更像是一种对她专注投入和自我突破的隐性认可。
日子在飞快的捏塑、上色、照顾孩子、短暂睡眠中循环往复。林秀累得瘦了一圈,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小火苗。
到了第十三天,六十件面塑全部完成,整齐地摆放在周淑兰特意腾出来的、铺着干净油纸的桌子上。六十个寿桃饱满圆润,六十个石榴籽粒分明,六十条鲤鱼姿态各异,栩栩如生。虽然细看仍有手工痕迹,但那份整体的神韵和精致度,足以令人惊叹。
周淑兰看着这满桌的成果,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林秀,你真是……太拼了。”
林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总算……赶出来了。”
第二天,周淑兰和李干事一起过来验收。李干事拿着清单和放大镜,一件件仔细检查,神情严肃。林秀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李干事翻动面塑和偶尔“嗯”一声的细微声响。
终于,李干事放下最后一个鲤鱼,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看向林秀,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不错。全部合格,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些。尤其是颜色的把控和细节的刻画,进步很明显。”
林秀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李干事当场结算了报酬,用信封装好,递给林秀。沉甸甸的一沓,大多是零钱,但厚实的感觉让林秀指尖都有些发颤。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靠自己的手艺和汗水换来的、光明正大的收入!
“林秀同志,”李干事收起清单,语气比之前正式了许多,“你的手艺,馆里领导也看到了,很认可。我们文化馆,还有下属的群众艺术辅导站,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的临时任务,或者需要找人帮忙做点宣传用的手工制品。你……愿不愿意继续合作?”
林秀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用力点头:“愿意!李干事,只要有活,我一定尽力做好!”
“好。”李干事点点头,“那留个联系地址(还是周淑兰家),有活我让周老师通知你。报酬按件计,标准就参照这次。不过下次时间可能会更充裕些。”
送走李干事,林秀握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站在院子里,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成功了。不仅完成了订单,拿到了报酬,还获得了长期合作的可能!
这意味着,她有了一个相对稳定、正当的收入来源!虽然不稳定,虽然只是灵活,但这是一个坚实的起点!
晚上,她郑重地把钱交给周淑兰,让她帮忙收着,或者换成更稳妥的东西(比如存一部分,或者买成粮食)。周淑兰没有推辞,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这钱是你自己挣的,该你自己规划。不过先存着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林秀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部分钱,塞给周淑兰:“周老师,这几个月的房租饭钱,还有您帮我垫的材料钱……”
“快拿回去!”周淑兰板起脸,“我说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不说这些。你能立起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这钱你留着,给孩子添点营养,或者……看看有没有机会,学点更实用的东西。”
林秀拗不过,只好收回。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以后挣了钱,一定要好好报答周淑兰。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好好休息了一下,补足了觉,也好好陪了陪孩子。小家伙似乎知道妈妈前段时间很辛苦,格外乖巧黏人。
休息好了,林秀又开始琢磨。面塑的活不是天天有,她不能干等。缝纫技术还在初级阶段,接零活恐怕还不够格。认字学习不能停,但变现需要时间。
她想到了之前在张家洼琢磨过的“小吃”思路。县城比农村机会多,但管控也严。能不能……做点既不太惹眼,又能方便邻里、换点小钱或东西的吃食?
她观察了几天。周淑兰家所在的胡同,住着不少双职工家庭,早上匆匆上班,中午孩子放学回家吃饭也是个问题。如果能提供一种方便、便宜、又有点营养的“快餐”……
包子?馒头?太普通,也费时间。她想到了另一种东西——菜团子。
用玉米面混合一点白面,包裹上各种蔬菜馅(白菜、萝卜、野菜等),蒸熟了,外面再滚一层薄薄的玉米面,干香扎实,一个就能顶饱,冷了也能吃,还便宜。做起来也相对快,一次可以蒸很多。
她跟周淑兰商量。周淑兰想了想,觉得可行:“这东西不扎眼,就是粗粮团子,邻里之间互相换点吃的,也说得过去。不过,还是老规矩,范围要小,不能张扬。我可以跟隔壁几户信得过的人家透个口风,就说你手艺好,做的菜团子实在,谁家需要可以跟你换点。”
林秀点头。这次,她更有底气了。手里有了一点积蓄,不怕一开始没本钱。而且,经过面塑订单的锤炼,她对自己掌控食材和火候的能力更有信心。
她先用自己攒下的一点粮食,试验了几次,调整面皮和馅料的比例,直到做出外皮干爽不粘牙、内馅咸淡适中、带着蔬菜清香的菜团子。周淑兰尝了,赞不绝口:“比食堂做的好吃多了!有嚼劲,还不噎人。”
第一批菜团子,林秀做了二十个。周淑兰帮忙,悄悄问了几户平时关系不错的邻居。很快就有了回应:隔壁的王老太太要了四个,说孙子爱吃;斜对门的赵婶子要了六个,说家里男人上夜班带着方便;连胡同口那对年轻的双职工夫妻,也试探着要了两个,说早上热了当早饭。
林秀用菜团子,换回了鸡蛋、旧作业本(给孩子练字)、一小捆葱,甚至还有两毛钱。虽然不多,但实实在在,而且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她不敢多做,每天只做二三十个,换完即止。多了怕惹眼,也怕自己忙不过来。她严格控制着“生意”的规模和节奏,像一只谨慎的工蚁,一点点搬运着生存的物资。
面塑的报酬,被她分成了三份:一份存起来(托周淑兰帮忙);一份换成粮食和必需的日用品;剩下一点点,作为“菜团子生意”的流动本钱和……她心底一个模糊念头的启动资金——她想买点更专业的缝纫书籍,或者,找机会去县城的裁缝铺看看,哪怕只是站在窗外偷学几眼。
日子,就在面塑零活、菜团子“小买卖”、带孩子、学认字、练缝纫中,充实而平稳地向前滚动。
秋风渐凉,吹落了院中石榴树最后的叶子。
但林秀心里的那簇火苗,却在一次次微小的成功和积累中,燃烧得越来越旺,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温暖着她怀中那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小生命。
她知道,路还很长,很艰难。但至少,她已不再是那个茫然无措、任人宰割的林招娣。
她是林秀。一个在艰难时世里,靠着自己的双手、智慧和永不放弃的韧性,一点点为自己和孩子挣出一片天的,全新的林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