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镇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不是灵岳山脉核心区那种被灵气滋养的云雾缭绕，而是裹挟着矿尘和绝望的灰。
谢无咎弓着背，上压着两筐黑黢黢的矿石，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碎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筐绳勒进肉里，留下两道紫红的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前面父亲谢大山的背影——那背影比三个月前更佝偻了，每走十步就要扶着岩壁喘口气，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在狭窄的矿道里撞出回音。
“小咎，放下来点，爹还能行。”谢大山回头，脸上的煤灰遮不住眼底的红血丝。
他想伸手去接儿子肩上的筐，却被谢无咎侧身躲开。
“没事。”谢无咎的声音有点闷，喉结滚了滚，“快点运完，今天能早点回去给娘熬药。”
娘的咳嗽病又重了。
灵岳山脉边缘的凡民，生病只能靠自己扛，哪有灵石去买灵术者的丹药？
谢无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老茧里。
掌心的疼让他清醒——他是凡民，天生灵脉堵塞，连最低级的灵徒境都摸不到边，能做的只有用这身骨头换点活命的粗粮。
“哟，这不是谢家的大小子吗？孝心可嘉啊。”尖酸的笑声从矿道那头传来，惊飞了几只栖息在岩壁缝隙里的灰雀。
赵虎摇着手里的皮鞭，慢悠悠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锦缎护腕的跟班——那是天衍宗外门弟子的标志，哪怕只是最低级的灵徒境，在这碎石镇矿场也是土皇帝。
赵虎的目光扫过谢无咎肩上的两筐矿石，嘴角撇得更高：“怎么？你爹老得走不动道了？连这点矿都扛不动？”他脚尖踢了踢谢大山脚边的矿筐，“今天的量要是少了一块，老子把你们爷俩的腿都打折，扔去喂灵岳山脉的赤瞳灵狼！”
谢大山连忙哈腰：“赵爷说笑了，这就去，这就去……”他想去拉谢无咎，却被赵虎一鞭子抽在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
“滚开！”赵虎唾了一口，“凡民就是凡民，骨头贱！不抽就不知道动！”他转向谢无咎，皮鞭指着矿道深处，“里面那片新矿脉，今天必须采够五十筐！少一筐，你们全家都别想活着出矿洞！”
谢无咎猛地抬头，眼里的血瞬间涌了上来。
五十筐？
平时他们爷俩一天拼命也就三十筐！
那新矿脉昨天就听人说有裂缝，矿道不稳，赵虎明明知道！
“赵爷，那矿道……”
“你他妈敢顶嘴？”赵虎眼睛一瞪，手里的皮鞭带着风声抽过来。
谢无咎下意识地想躲，却看见父亲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啪！”皮鞭结结实实地抽在谢大山背上，老人疼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粗布衣。
“爹！”谢无咎心像被攥住一样疼，他死死按住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不能冲动，不能冲动……娘还在家等着，他要是被打死了，爹娘怎么办？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赵虎不耐烦地踹了谢无咎一脚，“天黑之前要是见不到五十筐矿，你们全家都等着给矿洞填坑！”
谢无咎咬着牙，扶起父亲，哑着嗓子说：“我们去。”
矿道深处比外面更黑，只有矿灯豆大的微光在晃动。
越往里走，岩壁上的裂缝越多，像一张张狰狞的嘴。
谢无咎把父亲扶到相对安全的角落，自己扛起两个空筐走向新矿脉。
“小咎，小心点……”谢大山的声音带着颤。
“知道了。”谢无咎头也不回，他怕一回头，眼里的泪就会掉下来。
矿镐砸在矿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灵岳山脉的矿石坚硬，每一镐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
谢无咎甩开膀子，一下接一下地砸，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和煤灰混在一起，成了黑乎乎的泥。
他不敢停，赵虎的话像鞭子一样抽着他——五十筐，天黑之前。
不知过了多久，矿道突然晃了一下。
“轰隆——”
头顶传来碎石坠落的声音，细小的石渣像雨一样落下。
谢无咎心里一紧，抬头看向岩壁上最大的那条裂缝——刚才还只有手指宽，现在已经能塞进拳头了！
“爹！快走！矿洞要塌了！”谢无咎扔下矿镐就往回跑。
谢大山也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快！叫大家一起跑！”
矿工们听到动静，纷纷丢下工具往矿道外涌。
哭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谢无咎扶着父亲跑在最前面，身后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头顶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都给我站住！”赵虎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带着灵术的波动，“谁他妈敢跑！老子烧了他！”
谢无咎回头，看见赵虎站在矿道中间，手里捏着一团火苗——那是灵徒境最基础的火球术。
几个跑得最快的矿工被火球逼了回来，哭着求饶：“赵爷！矿洞真的要塌了！让我们走吧！”
“塌？”赵虎冷笑，“一群凡民懂什么！不过是灵气波动罢了！今天的矿量没采够，谁也别想走！”他说着，又一个火球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炸出一片焦黑。
“你疯了！”谢无咎目眦欲裂，“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闭嘴！”赵虎瞪着谢无咎，“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老子？信不信我现在就烧死你！”他手里的火球越来越大，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矿道猛地一沉！
“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传来，整个矿洞剧烈摇晃。
头顶最大的那条裂缝彻底崩开，数丈宽的巨石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快跑！”谢无咎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把父亲往矿道外推。
谢大山踉跄了几步，回头想拉儿子，却看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当头砸下！
“小咎——！”
谢无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背上，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着，看见父亲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了他的上方。
“噗——”
鲜血溅了谢无咎一脸。
他重重摔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眼前是父亲模糊的脸，父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更多的石头砸了下来，彻底淹没了那个佝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