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哥一行人搀扶着伤势稍稳的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焦黑的荒原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如同几个在巨大伤疤上艰难爬行的蝼蚁。
直到彻底看不见楚夜的身影，其中一个年轻士兵才敢压低声音，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的语气开口：“疤哥…那位…那位夜高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疤哥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抽动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空无一人的战场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茫然：“不知道…老子从军十几年，江湖上的好手、军中的悍将见过不少，可…可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手段。”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内力运行依旧有些微的不畅，正是之前被那莫名嗡鸣引动内力紊乱的残留影响。“一句话点破我们功法的弊病，坐着不动就能让黑山匪的好手吐血坠马…这根本不是武功…这他娘的是仙法吧？”
“仙法…”另一个士兵喃喃重复，脸上露出向往又恐惧的神色，“那他岂不是…神仙中人？”
“屁的神仙！”疤哥啐了一口，却没什么底气，“神仙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战场废墟上来打坐？不过…不管他是什么，都不是我们能揣测的。他指了路，给了队正一线生机，这就是天大的恩情。都把嘴巴给我闭紧点，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众士兵心中一凛，连忙点头称是。他们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片沉寂的焦土，将那个自称“姓夜”的年轻身影，深深烙印在恐惧与感激交织的记忆深处，然后加快脚步，向着楚夜所指的城镇方向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离开的地方，即将掀起一场怎样的风暴。
…
楚夜依旧坐在土坡下，身周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天地间稀薄的能量，甚至包括脚下土地中残留的死气、煞气，都被他灵魂深处那至高本源 passively 散发出的微弱吸力所牵引，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再被《基础吐纳术》这简陋的功法粗野地炼化，融入丹田。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架不住他“根骨”太好，海纳百川。
不过一个时辰，他之前试验所消耗的内力便已尽复，并且稳步向着《基础吐纳术》所能达到的极限——打通第一条经脉的关口迈进。
忽然，他睁开眼，看向黑山匪逃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了么…效率倒是不慢。”
远处，烟尘再起，比之前更加汹涌。
蹄声如闷雷滚动，足足有三十余骑，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朝着这片战场包抄而来。为首的依旧是那个独眼匪首，但他此刻落后了半个马身，正对着居中一个身穿锦缎黑袍、面色阴鸷的中年人急切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指向楚夜的方向。
那黑袍中年人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远胜独眼匪首，显然内力修为深厚许多。他听着独眼匪首的描述，阴鸷的目光落在孤身坐在那里的楚夜身上，眉头紧紧皱起，带着审视与浓浓的怀疑。
“就是他？”黑袍中年人声音沙哑，“一个毛头小子，让你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还折了一个弟兄？”
独眼匪首冷汗都下来了：“三当家，千真万确！那小子邪门得很！根本不动手，就那么坐着，俺们的内力就自己乱窜，二狗子冲上去，直接就吐血栽下来了！他还一口道破了我们《黑煞功》鸠尾穴的隐患！”
“哼！”三当家冷哼一声，显然并未全信，“故弄玄虚！或许是用了什么偏门的药物或者音攻之术，专门针对内力不稳之人。待我亲自试他！”
说话间，马队已冲至近前，在距离楚夜三十步外勒停。匪徒们散开，隐隐将楚夜所有退路封死，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杀气腾腾。
三当家策马缓缓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楚夜，目光扫过他年轻的脸庞、不合时宜的衣物，以及那身几乎感应不到什么内力波动的气息。
“阁下何人？为何伤我黑山寨弟兄？”三当家沉声发问，试图用气势压迫。
楚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动作悠闲得像是刚刚散步归来。他抬眼，目光直接忽略了三当家，落在了后方那群匪徒身上，微微摇头。
“三十一人。内力最高者，通了三脉，就是你。”他指向三当家，“修炼的依旧是那漏洞百出的《黑煞功》，鸠尾穴淤塞已深，每次全力运功，右肋下三寸应有针扎般的刺痛，对否？”
三当家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右肋下三寸！这正是鸠尾穴隐患发作时，痛感最集中的位置！这比独眼刚才说的“鸠尾穴”还要精准、还要隐秘！这是他深藏多年，连大当家都未曾详细告知的隐痛！
这小子…他怎么知道？！
一股寒意瞬间从三当家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楚夜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淡淡道：“不仅如此。你们强冲带脉时，是否感觉气海翻腾，难以持久？修炼越勤，夜间子时丹田必有寒意反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匪徒耳中。
匪徒们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或侧肋！
楚夜说的症状，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体会！只是平日只当是功法修炼的必然之苦，从未深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三当家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色厉内荏地喝道，“装神弄鬼！给我放箭！乱箭射死他！”
绝不能让他再说下去！否则军心必乱！
匪徒中的弓箭手闻言，立刻抬起弓弩。
但楚夜比他们更快！
他脚下轻轻一跺。
嗡！
并非地动山摇，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作用于所有修炼《黑煞功》匪徒内力本源的细微震颤，再次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呃！”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正准备放箭的弓箭手手臂一软，箭矢歪斜射出，不知飞到了哪里。其他匪徒更是东倒西歪，体内内力如同沸水般失控乱窜，疯狂冲击着他们功法固有的那些破绽和淤塞之处！
鸠尾穴、带脉、丹田…楚夜刚才点出的每一个隐患点，此刻都成了内力反噬的突破口！
噗！噗噗！
接连好几个匪徒压制不住逆冲的气血，口喷鲜血，从马背上栽落。
三当家也是闷哼一声，脸色猛地一白，急忙运功强行压制体内躁动的黑煞内力，那只独眼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这是什么手段？！言出法随吗？！
楚夜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夕阳下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瞬间切入混乱的马队之中。
他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移动，最直接的出手——或指、或掌、或拳。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某个匪徒内力反噬最剧烈、防御最薄弱的节点上。
砰！
一个正手忙脚乱压制内力的匪徒，被他一指戳在肋下，哼都没哼一声就晕死过去。
咔嚓！
另一个匪徒挥刀砍来，却因内力紊乱刀势虚浮，被楚夜随手一掌拍在手腕，骨裂声清晰可闻，马刀脱手飞出。
他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匪徒们空有一身比楚夜目前深厚得多内力，却因功法被彻底看穿、内力自身反噬紊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往往一个照面就莫名其妙地倒下。
三当家看得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强行压下伤势，从马背上飞扑而下，一双蒲扇大手带着腥风罩向楚夜头顶：“小辈受死！”
他毕竟是通了三条经脉的好手，全力爆发之下，掌风凌厉，煞气逼人。
楚夜却不闪不避，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反手一指点出，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向三当家掌心劳宫穴与手腕神门穴之间，一个极其刁钻、甚至不能算是穴位的细微节点。
那是《黑煞功》运行时，内力流转必经的一个微小岔口，平时无足轻重，但在三当家此刻内力紊乱、强行催谷的关头，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
三当家只觉得一股极其尖锐的力道透入，瞬间引动了他强行压下的所有内伤，气血如同山洪暴发般逆冲而上，他眼前一黑，狂喷出一口鲜血，扑击的身影在半空中一滞，然后重重栽落在地，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楚夜看也没看倒地不起的三当家，身影不停，继续穿梭。
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
三十余名凶名在外的黑山匪，包括实力不俗的三当家，全军覆没。
还能站着的，只剩下楚夜一人，以及那些受惊徘徊的战马。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的光晖将这片战场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楚夜站在横七竖八躺倒一地的匪徒中间，气息平稳，甚至连衣角都没怎么乱。他丹田内的内力再次消耗了近半，但精神却愈发清明锐利。
他走到那个面如死灰、嘴角溢血的三当家面前，蹲下身。
“黑山寨，怎么走？”楚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你们大当家，练到第几脉了？”
三当家惊恐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的恶魔。
楚夜的眼神淡漠，深处却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
他忽然觉得，这个低武世界的“江湖”，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更有价值。
这些匪徒，这些所谓的“高手”，在他们看来是杀人越货的敌人，但在楚夜眼中，却是一个个行走的、亟待挖掘的“经验包”和“功法试验品”。
他们的功法破绽，他们的内力运行，他们因错误修炼而产生的种种“现象”…都在为他触碰、理解、甚至利用灵魂深处那无上封印，提供着宝贵的数据和参照。
黑山寨？
那不再是匪穴。
那是他选定的，第一个“修炼资粮”采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