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两个小家伙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后,正式拜了许敬宗为师,开始了“快乐”的“上学”生涯。
直到酉时,许敬宗才完成一天的授课,从云国公府离开。
但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宣阳坊那处二进宅院。
宣阳坊地处长安城南腹地,坊内几乎都是京官宅邸。巷道规整、宅院清雅,远非常安坊鱼龙混杂的租住小院可比。
这处二进宅院,不算豪门巨邸。但规制齐整、干净敞亮,是最适宜五品京官居家度日的格局。
秦时安排的二仆二婢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并且直接便认出了许敬宗的身份,显然是秦时早有吩咐。
“敢问可是许先生?”最年长的三十岁许仆役开口询问道。
许敬宗拿出秦时给他的钥匙,“正是许某。”
“我等见过许先生。”四人同时躬身。
许敬宗却在打量四人。
两名男性仆役,年轻些的身体壮硕,动作矫健,多半是有些武艺在身的。既是仆役,也是护院。
年长些那人却带着几分儒气,多半是能识文断字的。
至于两名婢女,更是让许敬宗眼前一亮。二人乃是一对双胞胎,二八年华,明眸皓齿,颇有颜色。
“几位如何称呼?”许敬宗面色如常,举止有礼,没有丝毫“主人”的姿态。
和当初李二送秦时宅子,同时将老吴等人打包给他一样。这四个人就是秦时明目张胆安插在许敬宗身边的耳目。
他们虽然为许敬宗工作,但仍然是秦时的人。做好本职工作之余,也负责监视许敬宗。
“回禀许先生。”回话的还是那名年岁最大的人,“小人名叫张青,此前是这处宅院的管家兼账房。
这位名叫赵剑,是马夫兼护院。
她们是婢女兼厨娘,分别叫春兰、秋菊。”
“马夫?”许敬宗却是挑眉,“这里还养着马?”
“回许先生,院中养了两匹马,都是八岁壮龄。虽然不算什么好马,但无论是乘骑还是拉车都没有问题。”张青回答道。
“如今这处宅院已经划给许先生,院中一切也都归许先生调用。
除了车马之外,各处屋舍中桌椅、床柜俱都完备齐整。先生和家人收拾细软后,即可使用,几乎无需再添置其他东西。
此外,尚存余粮五十石、马料八十石,煤炭柴禾可用半载,库房还有上等绢布三十匹、铜钱四百贯。
云公说这是提前预支付给先生一年的束修,请先生安心收下便是。
先生如今高升,又换了住所。再怎么样,秘书监的上官,与着作局的同僚们,便饭还是要请上一顿的。”
许敬宗终于动容,“不想云公竟为许某考虑至此,许某心中既感动又汗颜。
以后你们还是各司本职,一切照旧便是,工钱再上浮三成。”
张青四人闻言,齐齐躬身道谢。
许敬宗很清楚这四人的根不在自己,而在云国公府,是秦时放在他身边的眼线。
硬压不如怀柔,对他们好一点,让他们安心做事就是。反正自己也没有丝毫要背叛的心思,也不怕他们看着。
缓步向内走去,许敬宗开始细细打量这座二进院落。
青瓦白墙,庭中植有海棠、翠竹,青石小径干净雅致。虽不奢靡,却颇有情调。
屋内家具一应俱全,木质温润,陈设素雅,比他在常安坊那处逼仄老旧的租院强了不知多少倍!
最难得的是位置绝佳,无论是上衙入朝,还是采买补给,亦或者交际应酬,都便利至极。
贴心,太贴心了!
自从父亲死后,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生活水平。
这处宅院,不仅让他避免了窘迫尴尬的处境,更是五品朝官该有的身份体面。
……
次日一早,天刚微亮。
常安坊小院,车马辚辚。
许敬宗雇了两辆平稳马车,带着妻妾子女、细软行李、少量家当,悄然搬离了那处居住十载的小院。
没有声张,没有喧哗。
十年困顿于此,一朝拂袖远去,再无半分留恋。
家眷入新宅,见宅院宽阔雅致、衣食无忧、仆从齐备、车马俱全,皆是又惊又喜。
妻妾这些年跟着许敬宗清贫拮据,不曾想突然就能搬到这般府邸,安稳体面。知道自家夫君终于平步青云,自是喜不自胜。
长子许昂也是眼神明亮,在院中来回走了几圈,连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两个年幼的女儿更是雀跃不已,孩童心性,最喜开阔环境。
一家人的欣喜落在许敬宗眼中,更坚定了他心中的决断。
他半生隐忍,为的便是家人安稳、门楣重振。而今来之不易的安稳与荣光,皆拜云公所赐。
……
次日,四月初一,随着新一期的大唐新报刊印发行。
被士林唾弃了十年之久的许敬宗,摇身一变成了忠烈之后、隐忍丈夫。
根源还是报纸上那篇专题文章。
文章笔法中正克制,无激烈辩驳之语。却字字诛心、句句据实,以时序铺陈、以情理剖析。
先将十二年前江都兵变的始末原由,层层剥开,公之于众。又写出宇文化及叛军的残忍,情绪铺垫内敛。
又引出封德彝那句钉死许敬宗的话,以及许敬宗十二年来的艰难不易。
再点名封德彝身为隋臣,受隋帝厚恩却叛隋附逆;大唐建立后,又在太上皇、当今陛下、息王、剌王之间各种挑拨离间,是息王、剌王走上谋逆、令天家父子失和、兄弟反目的关键因素。
因此当今陛下即位后,立刻就剥夺了封德彝的一切官爵,贬其为庶人。
这样一个谗巧不忠的小人,有什么资格评价他人品性?他说的话,又凭什么让人相信?
文中直言“彼时诸王逃窜、公卿惶怖,性命悬于瞬息之间。匹夫求生,乃天地本性,与失节何干?”
“敬宗之父善心,忠隋至死,拒逆殉国,清白无愧社稷。
敬宗丧父、孤身陷贼,无兵权可搏、无退路可走。为再复门楣,苟活以存身,隐忍以守志。从未屈身附逆于贼,更不曾戕害无辜生民。
父死忠烈,子求生还,何罪之有?何耻之有?
十载流言铄金,众口积毁销骨。
所谓风骨,不应是苛责绝境之孤臣,而应是批判乱国之佞臣。”
于是,关于许敬宗的舆论开始反转,十二年的污点开始被清洗。
随着报纸的销售,以及在各处酒楼说书人的传唱之下,无数儒生士子面色青白交加,两两相望,满目难以置信。
十二年来,他们熟读封德彝之论,人人张口便是“敬宗无骨、世南至忠”。将此事当作士林标杆、德行范例,用以教诲后辈、品评朝臣。
可今日一纸文章,直接将他们坚守十二年的道德评判、是非标准,彻底击碎。
原来他们奉为圭臬的褒贬,不过是权贵片面之词。
原来他们肆意鄙夷十二年的小人,竟是忠烈之后、隐忍才子。
原来他们自诩的清高风骨,不过是跟风附势、苛责弱者的伪善!
……
着作局。
秘书监的上官十年来头一次向许敬宗传达了善意,着作局的同僚们也一一向许敬宗表达了歉意。
这些人不一定真的在心里改变了对许敬宗的看法,但他们清楚许敬宗这是真抱上金大腿,即将飞黄腾达了。
这时候服个软,示个弱,表露一下善意,缓和一下关系,说不定以后会有大用。对于这些官场上的狐狸,这种选择题没有任何难度。
许敬宗自然也不会得理不饶人,顺势邀请他们明日到自己家参加“升迁宴”。
……
次日,宣阳坊,许府。
高朋满座,冠盖云集。
这一幕在许敬宗眼中却充满了讽刺。
他在常安坊住了整整十年,这些人没有一个登过他的门,搬来这宣阳坊不过两日,却有了这般热闹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