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看了一眼秦时,又偏头看了一眼堆满他案桌的弹章。
这些有的是御史台的言官所奏,大多也是虞、孔、许三人一起弹劾,少数是弹劾虞、孔二人或者许一人。
还有就是江南士族、山东儒臣针对许敬宗的口诛笔伐,字字喊杀,句句问罪。皆求严惩许敬宗狂妄悖逆、羞辱大儒之罪。
李二原本以为,秦时一大早入宫,是为了给许敬宗求情,没想到他居然玩了这么一手。
连锅端,比那些同样弹劾三人的御史还要周全。
将事件原委、责任主次、罪责大小、影响范围全部考量了进去。并且除了请求严惩三人外,朝廷方面具体如何处罚一个字不提,给了他这个皇帝足够尊重。
还极为新颖的提出让三人在报纸上自述罪责,刊印天下。
既能给三人一个深刻的教训,也能给天下士人一个交待。同时,还避免了那些士族将事情去头掐尾、断章取义引导舆论。
“哎,你小子!”
轻叹一口气,李二再次将视线移到秦时身上。这小子这一手,看似是极致公允,实则是极致护短!
既然三人同罪,江南士族、山东文人单独惩戒许敬宗的要求自然站不住脚。
虞世南、孔颖达要负主要责任,那么对只负次要责任的许敬宗的处罚力度肯定不能比这两人重。
他能严惩虞世南和孔颖达吗?
虞世南和孔颖达都是仅在陆德明之下的文坛泰斗,和颜师古并列,也是他李二喜欢的臣子。
且一个是江南文人代表,一个是孔圣之后,在天下学子中的影响力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这样两个人,李二能怎么重罚?
既然不能重罚虞世南和孔颖达,又凭什么重罚许敬宗?
至于秦时让三人都在报纸上自述己罪,看似公允,实则最是阴狠。
这件事由当事三人自己讲出来,传阅天下,毫无疑问是最让人信服的。
方才说的不给其他人断章取义、抹黑攻讦的机会,没有家族帮衬的许敬宗显然也是更大的受益方。
且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许敬宗的遭遇也必定是最让人同情的。作为事情的发起人,也是责任的最大方,虞世南和孔颖达最在意的名望必定受损。
至于许敬宗,他原本就是声名狼藉之人,虱子多了不痒。而且,结合之前报纸上那篇洗白文,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顺势进一步的洗白!
这个小心眼的家伙还是那么护短,这是变着花的护着许敬宗,还给手下出气呢!
再说让虞世南和孔颖达在报纸上公开对许敬宗道歉,孔颖达还好说,虞世南估计能直接自尽!
偏偏这种让犯错之人在报纸上自述罪责、公开道歉的处理方式,简直堪称范本。那些自命清高的家伙为了不社死,今后必须得更加谨言慎行!
以往世家大儒犯错,依靠士林互相包庇、门阀遮掩便可不了了之。
如今借助报纸公开自省,既能约束士族文人的言行,削弱世家私下操控舆论的能力,还能教化天下学子端正学风。
只要这次推行,以后就都能有样学样,让李二无法拒绝。
“你小子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得?”李二感叹。
这套阳谋手段,既贴合大唐法度,又规整士林风气、限制士族门阀的舆论权,还能兼顾人情。于朝廷而言,利远大于弊。
自己明知其护短内核,偏偏找不出其徇私破绽,无法反驳、无法拒绝。
“臣的脑子是为陛下而长,所思所虑,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唐!”秦时微笑躬身。
“在报纸上公然道歉,孔颖达可以,虞世南就算了吧!”李二摇头道。
“他年纪大了,又是许敬宗的上官,却被许敬宗说的吐血,还落了病。纵使有不对,二人也相互抵消了。”
这个结果是秦时早有所料,也不纠结,“陛下体贴老臣,真乃仁厚之君。吾皇圣明,臣无异议。
此外,许敬宗昨日事发以后,便后悔不已。这是他给陛下的请罪折,还请陛下御览。”秦时顺势又拿出许敬宗的请罪折。
经张阿难转呈之后,李二直接打开看了几眼。
不得不说,许敬宗不愧是唐初排得上号的笔杆子。这封请罪折写的那是文辞斐然、声情并茂,字字恳切、句句谦卑。
字好、文好,连李二都有些动容。
随即又反应过来,没好气的瞪了秦时一眼。不用说,八成又是这小子的主意。
人家本来就是次要责任,认错态度还这么好,还有秦时的面子挡着,能怎么重罚?
……
当天,李二便示意中书省草拟关于对三人处置的诏书。
中书省当日火速出诏,门下省次日批审,流程之快,堪称光速。此诏书同步刊印于大唐新报,通传天下。
虞世南罚俸一年,暂罢东宫侍讲、弘文馆学士职。且需在受诏十日内,作自罪述一篇,刊印报纸,以为天下戒。
孔颖达罚俸一年,暂罢东宫侍读,国子监博士职。且需在受诏十日内,作自罪述一篇,文中需向许敬宗致歉,刊印报纸,以为天下戒。
许敬宗罚俸半年,暂罢弘文馆学士职。且需在受诏十日内,作自罪述一篇,刊印报纸,以为天下戒。
相较于三人的行为与事件影响力,朝廷只是罚俸、暂停部分职务,这种惩罚力度跟自罚三杯区别不大。
但是,让三人作自罪述,并且刊印报纸,发行天下,又狠的让人咋舌。
当然,这只针对虞世南和孔颖达,这两位都是声名传天下的大儒。至于许敬宗,他此前有名声这种东西吗?这不妥妥地让他又借机再次洗白吗?
而且,江南、山东士族想用老套路,断章取义地抹黑一把许敬宗都行不通。
不用想,这绝对是云公的手笔!
他娘的,有个厉害靠山是真好啊!
一时间,朝堂内不少人对许敬宗颇为羡慕起来。
……
五日后,三人发布的自省文章同时刊登在同一份报纸上。
虞世南自省自身修养不足,无端迁怒同僚;孔颖达自省不该偏帮好友,无端挑衅许敬宗,并公开致歉;许敬宗自省当众顶撞上官之过。
据小道消息,虞世南写完这篇文章后,又吐血了,病情加重。
同时,报纸上还有第四篇文章。出自某一名弘文馆学子,自客观视角,完全中立公正的复述了当日他所看到的一切。
随着报纸刊印发行,世人看清完整经过,许敬宗进一步摆脱“无骨懦夫”的标签。虞世南与孔颖达身上的“完人”标签,也就此破碎,在士林的地位、威望有所削弱。
据说,报纸发行后,虞世南再次吐血、连孔颖达也告病了。
江南士族开始紧盯许敬宗,鸡蛋里挑骨头的找茬弹劾许敬宗,但是没什么卵用。
绝大部分没有实证、佐证或者一眼假的弹章,在门下省就被封驳了,根本送不到李二案头。
倒是孔氏与山东一脉就此偃旗息鼓,不再掺和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