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李二疑惑，“你要是有不同想法，刚才人都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辅机、玄龄、伯褒、还有我阿舅，他们都和你一样，是我的左膀右臂，难道你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他们说的吗？”
“您误会了。”秦时摇头，“臣自然也是绝对相信他们的，他们对您、对大唐的忠心，臣这些年也是同样看在眼里的。
之所以等他们走了才说，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担心他们知道了以后，在和士族官员接触中被看出破绽。
若是那样，这次设立常平仓、从门阀世家手里拿回粮食定价权将会注定失败。这次失败了，下一次再想找到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为朝廷拿回粮价定义权只是臣计划的第一步，若是这第一步就崴了脚，以后的路也就不用走了。
后果太过严重，哪怕只会增加一丁点的失败可能，臣也不愿。”
“只是第一步？”李二终于动容，但他没有直接问后面的计划，而是坐直了身体，肃容道，“你想如何改动？”
“俗话说，百年的王朝，千年的门阀。”秦时没有直接说怎么改，而是打算先给李二讲清楚为什么一定要做改动。
“华夏传承数千年，历史上存续最长的朝代是周，名义上虽有八百年的国祚。但事实上春秋战国的五百多年里，周天子势微，国家早已名存实亡。
故此，在臣看来，周的国祚其实只有二百多年而已。
周之后的秦，花了几百年才一统华夏，却只得二世而亡。
秦之后是汉，汉分前汉、后汉与季汉。前汉自高祖称帝起，至王莽篡位，国祚二百又九年；后汉自光武复立帝业，至三国曹丕废献帝，国祚一百九十六载；季汉偏居一隅，二世国灭。
世人承认的两汉共计延绵四百又五年。
就这四百年的延绵，让华夏民族至今被称为汉人！
汉之后的两晋，西晋若从一统天下开始，至亡国仅三十七年；衣冠南渡，东晋半壁江南，也只延续了百年出头。
南北朝分裂对峙一百五十年，前隋再次一统天下，却仍只得二世而亡。
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从兴起，到灭亡，二百年，就已经算很长了。
但那些门阀世家，又凭什么千年不灭，且保持长久兴盛呢？”
李二低头沉思片刻，开口道，“书籍、舆论、土地、粮食。”
“不错！”秦时躬身道，“臣也是如此认为，只是没有您总结的这般深刻、精辟。
二哥不仅通晓古今，还能洞悉根源。不愧是当代圣君、万古一帝，臣钦佩之至。”
秦时小小的拍了一下李二的马屁，毕竟今天议事已经很久了，需要给疲惫的领导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见李二嘴角上扬，秦时又继续说道，“书籍代表着知识与传承，舆论代表着话语权，而土地和粮食则代表着财富与控制力！
如今我们有新式的造纸术、以及活字印刷术，再加上之前逼迫博陵崔氏秘密开放的藏书楼。
书籍和纸张的价格已经被打了下来，门阀士族的敝帚自珍也被打破，加上科举考试给了普通人以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
未来我大唐的读书人将会越来越多，不会再仅限于门阀士族，寒门乃至平民中会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人才。
故此，门阀耐以维系的命脉的知识与传承，算是被打破了。
第二，是舆论。如今大唐新报已经彻底铺开，是普通百姓了解朝廷政策、条文的主要渠道。
如今即使是偏远州县，只要最新一期的报纸抵达，许多读书人都会去买上一份。当地的百姓也会去衙门、或者酒肆门口，听人念报纸上的内容，而不是当地士族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今，朝廷的声音，已经可以达至地方州县。在舆论这个板块，不敢说朝廷相对门阀世家有优势，但至少已有一较之力。
话语权这一项，他们也不占优势。
最后是土地与粮食。
土地在手，生民便要仰其鼻息；粮食在手，天下饥饱便任其拿捏。
我们刚刚才在士族身上割下土地的肉，转头又要对粮食下手，事关核心利益，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若是连粮价定义权也丢了，那些多年兼并积累下来的土地，他们一样守不住！
当门阀世家们将这四项家族赖以存续繁荣的核心根本都丢失了，他们还剩下什么呢？靠那点祖辈荣光吗？
皇族每过几百年都要更替，更何况他们！门阀世家那些没落分支，守着先祖的荣耀不放，却连饭都吃不起，就是榜样！
没有这些辖制皇权、剥削天下的特权与手段，他们想要延续家族荣光，就只能靠自家子弟凭本事去获取。
届时士族不再高高在上，庶民亦有出头之法，相互制衡，公平竞争。再有报纸辅助，朝廷政令可以通达天下，盛世指日可待矣！”
“盛世吗？”李二情绪有些复杂，有向往，更有迷惘。
秦时对他描述的那个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举世升平、万国来朝的画面是他一直以来最向往。
但是，纵使建立盛世，自己的王朝又能维持多久呢？
沉吟片刻，突然问道，“景玉，你说王朝更替，长则二三百年，短则数十年。未来大唐，也会如此吗？”
这个问题让秦时漠然，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用词后才说道，“二哥，归根到底，我们都只是一介凡人。
百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们都看不到了，更遥远的未来，更是无法想象。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到自己的责任。将我们这一代人该做的、能做的，都尽可能的做好，不留遗憾便是了。
二哥您的职责，是让大唐强盛，并且培养出一个优秀的继任者，为后世之君做好榜样。臣的职责，就是辅佐您完成这一切。
若是可能，再给后来的人留下一套好的制度，以及一批人才。
这，就是我们能做的一切了！
但臣相信，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大唐英杰必定会层出不穷，会有一代又一代人顶上，坚守我们完成的事业、以及替我们完成未完成的遗憾。
只要后世的继任者，都能尽到自己的职责，大唐就会永远强盛、并一直延续下去。
退一万步说，纵使千百年后，真的改朝换代了。臣相信，我们如今做的一切，依然会被后世之人铭记！”
“呵呵！”李二摇头失笑，“却是朕过于多愁善感了。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朕能做的，就是当下而已！”
转眼间，李二便再次恢复成英明神武的样子。
秦时拱手继续道，“今日臣将常平仓与您的贞观四愿联系在一起，将经济政策与政治纲领绑定，令他们不敢再反驳。
但臣明白，今日只是赢下了一纸诏书而已，距离真正成功，还差得远！
常平仓若真的铺开，他们不只是少了一份囤积暴利的营收。更重要的是，百姓会形成‘遇到灾害救助朝廷，而不是士族’的认知，士族对百姓的控制力将极大削弱。
褚常侍今日当着所有人问臣具体方略，秋收在即，臣为了让方案尽快落地，便说了出来。
但臣知晓方略说出后，一定会被人拿去钻研里面的漏洞，因此留了一个心眼。故意留了破绽，也没有将方略说全。”
李二闻言白了秦时一眼，你小子这哪里只是多留了一个心眼？你小子八百个心眼子，这次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
“你说的不错，此事涉及核心，他们虽然暂时退却，但一定会再想办法阻碍常平仓落地施行的。”李二双眼微眯，语气平淡，但秦时却感觉一阵背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