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宿舍里静悄悄的。
龚宇辰被渴醒,摸索着下床找水喝,却发现阳台的门虚掩着,透进一股夹着雨丝的凉气。
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阳台尽头,一动不动。
“老三?”
龚宇辰放轻脚步走过去,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开口。
龚宇辰嘿嘿一笑:“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cos望夫石呢?看上对面哪个小妹妹了?”
张牧寒的肩膀几不可见地一僵,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那动作太快,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录雨声。”张牧寒转过身,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脸上是惯常的清冷。
他晃了晃手里的专业录音笔,笔杆上小小的红灯还亮着。
龚宇辰凑过去,一脸不信地盯着他:“录雨声?骗鬼呢?这雨下得跟猫撒尿似的,有啥好录的?”
说着,他一把抢过张牧寒挂在脖子上的监听耳机,戴在了自己头上。
耳机里一片安静,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雨滴声。
龚宇辰撇了撇嘴,摘下耳机:“还真是录雨声啊……不是,我说老三,你这癖好有点特别啊,放着网上一堆高质量的白噪音不听,非得自己搁这儿吹冷风?”
“现场采录的,不一样。”张牧寒拿回耳机,语气平淡地解释,“环境音是有生命的,每一滴雨落下的位置,风穿过树叶的频率,都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声场,这叫随机性,也是魅力所在。”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向了对面女生宿舍楼。
三楼,靠左数第三个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一道模糊的人影映在窗帘上。
龚宇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就懂了。
龚宇辰啧了一声:“得了吧你,还声场,还随机性,我看是宿命性吧?”
“宿命论是典型的非理性逻辑谬误。”张牧寒立刻反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将不相关的独立事件,强行赋予因果联系,是人类大脑为了寻求安全感而产生的认知偏差。”
“说人话。”龚宇辰靠在栏杆上,抱着手臂看他。
张牧寒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张牧寒缓缓说道:“简单来说,你觉得是缘分的东西,不过是概率学上的必然结果。在一个有限的空间和时间内,两个人重复相遇的概率,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试图用理性和逻辑,为自己此刻反常的行为,构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套说辞,他首先要说服的是自己。
龚宇辰听得直摇头,伸出手指戳了戳张牧寒的胸口。
龚宇辰笑道:“我说寒哥,你这套理论,去跟法学院的教授辩论还行,拿来解释男女之间的事儿,就太扯了。”
“我问你,全世界七十亿人,你跟我在一个宿舍,是概率吧?金陵大学几万学生,偏偏咱们四个凑一堆,也是概率吧?”
“那为什么你偏偏就对着那个窗户发呆?这也是概率给你算出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张牧寒哑口无言。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为什么?
他也在问自己。
从时味馆那个落荒而逃的小小身影开始,一切就变得不对劲了。
张牧寒已经想起来了,她就是在高铁站,差点被自己行李箱绊倒的冒失鬼。
她背包上挂着的,是他亲手设计的“醉西陵”徽章。
太多的巧合,密集地交织在一起,让他引以为傲的逻辑系统,第一次出现了无法修复的bug。
“你看,说不出来了吧?”龚宇辰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我跟你说,老三,这事儿不能用脑子想,得用心感受。”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是。”张牧寒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有些发虚,“我只是……对某些声音比较敏感。”
“声音?”龚宇辰挑了挑眉,“什么声音?雨声吗?”
他再次抢过录音笔,把音量调到最大,又一次戴上了耳机。
这一次,他听得很仔细。
微弱的雨滴声,遥远的虫鸣声,还有……
一阵阵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那呼吸的节奏,和他此刻听到的,张牧寒的呼吸节奏,几乎完全重合。
对于一个专业的配音演员来说,录制干音时出现这么明显的气息声,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低级失误。
除非,录音的人,心绪不宁。
龚宇辰猛地摘下耳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张牧寒,一字一句地说道:“录雨声?张牧寒,你这录的不是雨声,是你自己的心跳声吧。”
“这呼吸,乱得跟什么似的。”
“你敢说,你不是因为看着对面那个窗户,才紧张成这样的?”
张牧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像是被人扒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连一丝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用冷静和理智作为自己的保护色。
他可以清晰地分析剧本里每一个角色的情感逻辑,可以用声音塑造出无数个鲜活的灵魂。
可面对自己的情感,他却像一个初学者,笨拙,慌乱,甚至不敢承认。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啪嗒。”
对面三楼那个亮了许久的窗户,灯光熄灭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张牧寒看着那片漆黑,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块。
“熄灯了。”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睡觉。”
说完,他不再看龚宇辰,转身就走进了宿舍。
那背影,莫名地透着一股逃离的仓促。
……
回到床上,张牧寒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龚宇辰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你录的不是雨声,是你自己的心跳声吧。”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锁骨上的枫叶银饰。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这枚项链,他戴了很多年,上面已经有了一些细小的划痕,那是时间留下的印记。
他想起在时味馆,隔着木质的隔断,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那样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可爱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概率?宿命?
或许都不是。
又或许,两者皆是。
张牧寒闭上眼睛,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打算用那些复杂的理论去分析和解释了。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既然无法通过逻辑推演得出结论,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
去亲身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