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的暖意,驱不散空气里那层凝固的沉默。
张牧寒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等待着最后的宣判。对面坐着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京圈最顶尖的诉棍,一个能用言语将人逼入绝境的男人。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准备迎接一场注定不欢而散的审判。
然而,张林却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竟盛着一种张牧寒从未见过的,名为疲惫的东西。
“我以为,严是爱。”
张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开始出现磨损的旧机器。
“我爸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考不上第一,就是没出息。做不到最好,就是废物。他用这种方式,把我逼进了全国最好的政法大学,逼成了今天这个,在外人看来,还算成功的张林。”
张牧寒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起爷爷。那个只存在于黑白照片里的,威严的,不苟言笑的男人。
“我以为,这是我们张家的传统,是唯一正确的教育方式。”张林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满是苦涩,“我把你当成另一个我,用我曾经走过的路,去规划你的未来。却忘了问,你想要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牧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剖白。
“我偷偷查过你辩论赛的视频。”
张林扔下了第二颗重磅炸弹,炸得张牧寒措手不及。
“你站在场上质询的样子,很像我年轻时候,第一次上法庭的状态。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咄咄逼人,一样的,眼里有光。”
他的目光,从儿子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我也听了你的配音作品。”
张牧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叫‘无笙’的cV,配得,有模有样。气息,声线,情感,都控制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要专业得多。”
说完,他缓缓地,转回头,那双深邃的,复杂的,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重新,落在了儿子的脸上。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彻底击溃了张牧寒二十年来,所有心理防线的话。
“其实,我挺骄傲的。”
骄傲。
这两个字,像一道酝酿了许久的,温暖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进了张牧寒那早已被冰封的,荒芜的,世界里。
“轰——”的一声。
那座,由“冷漠”,“严苛”,“失望”,“不被认可”所堆砌而成的,厚厚的,冰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一股,滚烫的,汹涌的,热流,从他的心脏,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势不可挡的,姿态,轰然爆发。
瞬间,就冲上了他的眼眶。
那双,总是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冷硬的,琥珀色的凤眼,在这一刻,终于,控制不住的,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滚烫的水汽。
他那一直,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的,瘦削的,肩膀,也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都看见了。
原来,他不是不关心,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像一只,最笨拙的,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意的,刺猬,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着,那颗,最柔软的,滚烫的,心。
“我……”
张牧寒张了张嘴,那总是,能言善辩的,天才的,大脑,在这一刻,却像,生了锈的,齿轮,一个字,都,组织不出来。
他只能,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疲惫的,旅人,将那,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与,压力,一点,一点的,倾诉出来。
“我一直,怕,达不到你的期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颤抖。
“我怕,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完美的,儿子。所以,我拼了命的,学好,专业课,拿到,最高的,绩点,想让你,看到我,认可我。”
“可是……”
他顿了顿,那双,泛着水光的,漂亮的,凤眼,望向,桌上那盏,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小小的,吊灯。
“我又,舍不得,放弃,配音。”
“那是我,唯一能,找到,我自己的,地方。”
在那个,由,代码,和,声波,构成的,小小的,世界里,他,不是,张林的儿子,不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
他,只是,无笙。
一个,可以用,声音,去创造,无数个,不同的人生的,自由的,灵魂。
“是他们,”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了,辩论社里,那一张张,鲜活的,生动的,充满了,青春与,活力的,笑脸,和那个,总是,像一颗,小太阳一样,温暖又,耀眼的,女孩,“是他们,让我知道,我不用,一直,逼着自己,去做,那个,完美的,‘张林的儿子’。”
我可以,是我自己。
张林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着儿子那,终于,肯向自己,敞开的,脆弱的,柔软的,内心,那颗,总是,坚硬如,铁石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一软。
也有些,泛酸。
原来,他,给了他,最好的,物质生活,却,也给了他,最沉重的,精神枷锁。
“我反对你搞配音,”张林缓缓开口,解释着那,深埋心底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担忧,“不是因为,我看不起这个行业。”
“我是怕你,走弯路,怕你,因为,所谓的,爱好,受委_屈。”
“这个圈子,水太深,也太乱。你一头扎进去,没人护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你投入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最后,却,一无所获,怎么办?”
“政法这条路,虽然,苦,虽然,累。”他看着儿子,那双,像极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这条路上,所有的,坑,我都替你,踩过了。我,能给你,铺路,能让你,走得,比我,更顺,更稳。”
这,才是一个,父亲,最真实,也最,笨拙的,爱。
我淋过雨,所以,总想,为你,撑把伞。
张牧寒,懂了。
他,终于,懂了。
那,盘踞在,父子二人之间,长达,二十年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融。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张牧寒的眼眶,更红了,他却,笑了,像一个,终于,得到了,全世界,最想要的,糖果的,孩子,“但是,爸,我想,自己,试试。”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我也不后悔。”
“政法,是我的,专业,我不会,丢。”
“配音,是我的,热爱,我也想,坚持。”
他,看着,父亲那,不再,冰冷的,复杂的,眼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就在这,父子二人,终于,达成,世纪和解的,历史性时刻。
“笃,笃。”
主卧的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
紧接着,温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一看,就充满了,“母爱”的,小馄饨,走了出来。
“聊得,怎么样了?”
她,脸上,挂着,温婉的,了然的,笑意,将那碗,散发着,猪油和,香葱混合的,诱人香气的,小馄饨,轻轻地,放在了,餐桌的,中央。
她,没有,多停留。
只是,笑着说:“慢慢聊,别吵起来。”
然后,在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她,又一次,悄悄地,给自家,那个,总算,开了点窍的,老公,递过去一个,充满了,“警告”意味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
“别太强势,悠着点。”
父子二人,看着,温岚那,充满了,“女王的智慧”的,背影,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僵硬的,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被,那碗,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小馄饨,彻底,冲散了。
“未来的,路,你想好了吗?”张林,拿起,勺子,给儿子,舀了一碗馄饨。
“嗯。”
气氛,缓和了下来,张牧寒也,不再,那么,拘谨。
他,主动,说起了,自己的,未来规划。
“我想,先学好,专业课,把,基础,打牢。然后,准备,司法考试。”
“同时,我也,不会,放弃,配音。万籁工作室,是我,和朋友,一起,做的。我想,把它,做得,更好。”
提到“朋友”两个字,他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身影。
“她,也支持我。”他,不自觉地,补充了一句,“我们,想一起,变得,更优秀。”
张林,看着,儿子,那,提起,某个人时,不自觉,放柔的,眼神,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的,眼睛,几不可查地,眯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的,儿子。
看着,他那双,褪去了,所有,冰冷与,疏离的,眼睛里,那,重新,燃起的,像,揉碎了,漫天星光的,璀璨的,光芒。
许久。
他,沉默了,许久。
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句,充满了,感慨与,释然的话。
“你,长大了。”
“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该,再干涉了。”
说完,他又,端起,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那滚动的,喉结,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也像,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然而,就在张牧寒,以为,这场,谈话,即将,要以,一个,圆满的,句号,结束的时候。
张林,却,放下了,水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那,暖黄色的,灯光下,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总是,平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期待,“有些事,我们可以,做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