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梦:海涯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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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杂草扬了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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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第四百五十六场]

我靠在床头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落在墙上映出窄窄一道,像谁用刀划了条口子。屋里静得很,只有我自己喘气的声音,还有脑子里嗡嗡的余响——刚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梦里挣出来,魂儿好像还没全落回身子里,轻飘飘的。

口干得厉害,舌头发黏,我趿着拖鞋下床,瓷砖凉得人一缩脚。摸去厕所,推开门就听见嗡嗡的响,几只蜜蜂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围着窗户边转来转去,我解手的功夫,它们就往我这边晃,亮黄的影子晃得人心烦。我挥了好几下手,嘴里也低声赶,它们绕了两圈,又不甘心似的打了个转,总算慢悠悠地飘去窗边了。我站在那儿缓了半天,尿意退下去了,梦里那些碎片反倒更清晰了,像沉在水底的石子,水一晃,就全翻了上来。

说起来也可笑,活了这二十多年,醒着的日子好多都记混了,哪天吃了什么饭,见了什么人,转头就忘。偏是这些梦,攒了一肚子,零零碎碎的,有的沉了好几年,冷不丁就冒出来,跟真发生过似的。昨晚这一场更是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连个像样的开头结尾都没有,可偏每个细节都扎得深,想忘都忘不掉。

最后那截儿是被气醒的吧?也不算完全醒,就是猛地一下断了片,后面的事怎么都想不起来,就剩一股子火气还堵在胸口。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人推门就进来了,也不敲门,跟回自己家似的。是个黑小伙,皮肤是深麦色,穿短袖短裤,露着胳膊腿。头发不长不短,刚过耳朵,打理得还挺潮,不像个不讲理的人。可再往下看就不对了,脖子上、胳膊上、手腕子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纹路和符号,盘着绕着,不知道是纹的还是画的,也说不清是哪门哪派的宗教手势,看着就邪性。

他进门也不废话,扫了一眼墙角的东西,张嘴就阴阳怪气的,说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今天要全带走。那语气,笃定得很,好像我是个贼,被人赃并获了似的。我当时火就往上撞,你算个什么东西,进门就给我扣帽子?我本来心里早就盘算好了,那些东西,能找着原主的,我自然会送回去;实在找不着主儿的,就卖给收旧物件的,人家出价高,总比扔在那儿烂了强。我又没想着昧下什么,他上来就这幅兴师问罪的德行,谁能忍?

我这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吃软不吃硬,你好好跟我说,咱们有商有量,怎么都好说;你跟我来横的,我还就不吃这一套。我当时拳头都攥紧了,往前迈了一步就想揍他,结果我爸妈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平时屋里安安静静,连个人声都没有,一到要吵架动手的时候,他们倒是出现得比谁都快。俩人一左一右死死架着我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嘴里念叨着“别动手”“有话好好说”。我挣了好几次,胳膊都甩酸了,愣是没挣开,气得我直嚷嚷,话都说不利索了。再后来……再后来就没印象了,一睁眼,就是蚊帐顶,耳边还留着自己喘气的声音,胸口突突跳,跟真吵了一架似的。

缓了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哦,是梦。可那些东西哪来的?顺着这个茬儿往下想,就想起前一段了。好像是从古镇出来,走着走着,就到了个荒僻地方,说不好是废弃的回收站,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特殊交易点,周围堆着破纸壳子、旧家具,灰扑扑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地上就那么放着,一大袋泡面,包装都还完好,旁边摞着一沓子手机,各式各样的,好多按键都奇形怪状,跟咱们平常用的按键手机完全不一样,我拿起来看了半天,都没弄明白怎么开机。

我站那儿犹豫了好一会儿,心里直犯嘀咕:这谁放这儿的?别是钓鱼执法吧,故意搁个诱饵在这儿,等人一拿就跳出来罚款扣人。可四周看了一圈,空荡荡的,连个摄像头都没有。鬼使神差的,我最后还是拎上那袋泡面,把那摞手机揣进包里,转身走了。现在醒了想想,真没意思,醒着的时候我连路边多找的零钱都要退回去,梦里倒是顺手就拎了人家东西,一路走还一路回头,心虚得跟什么似的。好不容易拎回家,刚往墙角一扔,气都没喘匀呢,那黑小伙就找上门了。你说这梦是不是故意折腾人?连个踏实消化的功夫都不给,刚拿了东西就来算账,比现世报还快。

再往前想,就是那座古镇了。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边都是飞檐的老房子,卖糖糕的、卖酱菜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一个人逛了很久,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吃了碗热乎的豆腐脑,又啃了个脆生生的烧饼,边走边看,也没觉得累,也没觉得饱,就那么漫无目的地晃。本来好像还说要去个什么建筑,远远看着有点现代化,玻璃幕墙的,跟这古色古香的镇子格格不入,可临了走到跟前,反倒忘了那是个什么地方,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去,站了会儿,就转头接着逛了。

说起这个,出门之前我小妹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脆生生的,说哥你带我出去玩呗。我当时随口就应了,说行,你过来吧。结果我自己先动身了,逛了大半天,从街头吃到街尾,连她人影都没见着。全程就靠电话联系,她一会儿说在路上,一会儿说快到了,我左等右等,始终就我一个人。路上还路过个地方,围墙破破烂烂的,闻着有股子菜叶子混着铁锈的味儿,分不清是工地,还是蔬菜加工厂的后厨。我在那儿上了两次厕所,都在墙根外面凑合的,也没个遮挡,就蹲着速战速决。里头靠墙角还有个小门,半掩着,往里看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阴风阵阵的,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进去。总觉得那种黑里头,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踏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说怪不怪,梦里头连个正经厕所都不给安排,不是野地就是墙根,要么就是这种黑黢黢的小门,好像人在梦里,连这点体面都留不住。

再往回倒,就是这梦最开头的地方了,说出来都有点荒唐。最开始我是在实习的地方,白大褂都穿在身上,消毒水味儿往鼻子里钻。有个女同事找过来,说不舒服,让我帮忙疏通乳腺。我也没推辞,上手就弄,最后那些排出来的产物,都是我负责处理的。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她看着一点都不像怀孕的样子,肚子平平的,气色也正常,也不知道这淤堵是怎么闹出来的。旁边站着个孟经理,背着手看,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要注意卫生,一会儿说要留存样本,逻辑根本顺不下来,可在梦里的时候,我竟一点都没觉得奇怪,只当他是领导,说什么都听着。

处理那些东西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以前看的那些经书、野史里的法子,盯着那点东西出神,想着能不能效仿着炼成丹药,就跟嘉靖皇帝炼的红铅丸似的。我甚至还认真琢磨了配比,要加什么药材,要控多少火候,想得有鼻子有眼。现在醒了坐在这儿想,真是觉得又可笑又荒唐,平时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半点没用在正地方,全跑到梦里头作怪来了,还一本正经的,跟真有这么回事似的。

就这么着,从实习室炼丹,到古镇逛街,再到回收站捡东西,最后家里吵架,一整夜的梦,支离破碎,却又连得严丝合缝,像个没人剪的烂片子,乱糟糟地演了一宿。

说起做梦,这又不是头一回了。前几天还做了个更疯的,一家子人出去旅游,我爸开着车,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飙起来了,油门踩得轰轰响,方向盘打得飞快,路边的树刷刷往后倒。我坐在副驾,抓着扶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也没拦他——梦里头好像总这样,知道离谱,却从不阻止,就顺着往下走。

我表哥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中途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了车下来,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要送给我们的,小跑着往我们这边追,差那么几步就追上了,愣是没赶上,我们的车一加速就窜出去了。后来他也急了,折回去重新打了辆车,拉着一车亲戚,在后面死命追。

我们这车倒好,根本没有路线,也不管什么路能走什么不能走,田埂、土坡、乱石堆,什么地形都敢往上开,真真是翻山越岭。后面表哥的车一开始还能看见个影子,追着追着,拐了几个弯,就彻底没影了,连尘土都看不见了。后来我们开到一处悬崖边上,前面没路了,深不见底的,我爸才猛地刹车,又慢慢倒回去,往另一个方向开。车轮子卷着黄土,漫天都是,车身上、玻璃上,全是厚厚的一层土,伸手一摸就是一道印子。

中途还顺着一个土坡往下溜,坡下面是片平地,说要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山后面藏着好地方。我远远望过去,那地方四面环山,山连着山,跟包饺子似的,把中间一片地严严实实裹在里头,是块河套平原样的草原秘境,草长得齐腰高,风一吹就晃成浪,看着就没什么人去过,安安静静的。可惜通往那儿的坡太陡了,几乎是直上直下,车根本开不上去,试了两次都打滑,最后只能作罢,绕着山边换了条道走。那片草甸子的样子,我醒了之后还记了好几天,绿油油的,亮得晃眼,总想着真要是有这么个地方,能一个人去待上十天半个月,什么都不想,就躺着看天,那该多好。可惜啊,梦里的地方,醒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其实这些年做过的梦,哪里数得清。有的醒了喝口水的功夫就忘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下;有的就像刻在脑子里,隔三差五就翻出来,跟昨天刚做的一样。还有些更久远的,沉在记忆最底下,本来以为早就丢了,说不定哪天做个相似的梦,就又给勾出来了,像从旧箱子底翻出件烂衣服,看着眼熟,却记不清什么时候穿的了。

我记得很早以前做过一个梦,坐地铁,又不像正经地铁,像拉货的地下货车,车厢里冷飕飕的,晃得厉害。车上碰见我姥爷了,他不是跟我一趟车,是坐另一列火车,要去另一个站,隔着车窗跟我招手,嘴动着好像在说什么,可我听不见声音,就看着火车慢慢开走了。还有一回,我自己去了个废弃的乐园,大门都锈了,推开门吱呀响,里头有个鱼池,水都发绿了,飘着落叶,那些游乐设施都旧得不成样子,漆都掉了,所有屋子都锁着门,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在里头转了一圈,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凉飕飕的。

还有路过一个大广场,广场旁边是废弃的化工厂,高高的烟囱戳在天上,厂房的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也不记得我是要去哪儿,就沿着围墙走,走了很久。

更早些时候,还梦到过在古镇旁边,有人造的冰山游乐场,冰雕得花花绿绿的,好多小孩在上面滑来滑去,笑闹声老远都能听见。我老姑还有家里一堆亲戚,非要让我在冰山底下等着,说他们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我就站在那儿等啊等,风刮得脸疼,冰碴子往脖子里钻,等了好久好久,他们都没回来,早就跑没影了,剩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还有走地下通道,通道里张灯结彩的,像是在过什么节日,墙上贴满了画,摆着各种摊子。奇怪的是通道里长着好多树,树根都没砍断,连着上面的泥土,盘根错节的,把通道弄得坑坑洼洼,跟个建筑工地似的,人走在里面,得绕着树根走。

我还梦到过一次长途徒步,走了不知道多久,路过一片建筑工地,地上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鞋都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沉得要命,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子。再往前走,有个废弃的教堂,还是大礼堂,石头砌的,门破了个洞,我钻进去了。里头特别高,穹顶都黑了,有台阶往上通,也有往下走的暗道,我上上下下地窜,到处看,像在探险。黑暗的角落里有好多小小的影子,窜来窜去的,速度特别快,肯定不是人,也不知道是老鼠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当时竟一点都不怕,就盯着它们看,觉得新鲜。

从那地方出来,往城里走,就是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绕着山转。公路一边是山壁,一边就是悬崖,路边隔不远就有废弃的建筑工地,脚手架都锈了,建材扔得到处都是;另一边呢,又有盖得特别漂亮的楼房,落地窗,白墙面,看着就高档,可往里看,一开始还能看见人影晃动,再往后走,就什么都没有了,整栋楼空着,连个灯光都没有,安静得瘆人。

我就沿着盘山公路一直走,走得腿都酸了,总觉得下一个弯就能到地方。好不容易走完了盘山路,脚下就到了个小镇子。镇子上有片小区,建筑风格奇奇怪怪的,有点像凤凰岭那边的样子,红瓦白墙的。镇子里还有个特别高耸的滑梯,是铁架子搭的,滑下来直接通到垃圾场里,臭烘烘的,也不知道谁设计的。还有半大孩子在旁边玩火,点着了废纸壳子,风一吹,火苗子窜出去,把对面水厂外面搭的木板给点着了,烧得噼啪响,也没人去救,就看着它烧。

那个小镇最奇怪的是,黑夜和白昼是混在一块儿的,东边天还亮着,西边已经黑透了,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时间好像乱了套。好像是在过什么节日,大家都在找人,家家户户都开着门,巷子里挤满了人,居民楼里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跟游戏里的副本似的,走进去就能撞见点什么。

镇子外头还有个水泥搭的塔,高高的,一层一层的,每层都摆着不同的货,跟百货大楼似的,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里头的通道四通八达,横的竖的,绕来绕去,第一次进去肯定迷路。最底下一层是停车场,停着些灰扑扑的车,我记得我不是从正门进去的,是从后面的后厨门窜过去的,一进门就是油烟味,地上滑溜溜的,全是油污。

你看,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攒了满满一脑子。有的我好像以前跟谁念叨过,有的是今天醒了才突然想起来的,有的能拼出个前因后果,有的就只剩个画面、一点味道、一阵风声,别的什么都记不清了。人家说梦是反的,又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这些梦,好多跟我白天想的半点关系都没有,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刚才赶蜜蜂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那些压在底下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烦躁、茫然、火气,到了睡着的时候,就变成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变着法儿地显化出来。可真要细琢磨,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一个字:乱。梦是乱的,情绪是乱的,好像连日子都跟着乱哄哄的,理不出个头绪。

你说梦到底有没有逻辑呢?有的时候真有,一套一套的,人物、地点、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比醒着的时候还像真的,你在梦里根本不会怀疑。可有的时候呢,半点儿规律都没有,前一秒还穿着白大褂在琢磨炼丹,后一秒就踩在古镇的青石板上啃烧饼,再一转头,已经在家里跟人撸袖子吵架了,连个过渡都没有,生硬得很。可偏偏在梦里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奇怪,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就该从这儿跳到那儿。等醒了回过神,才觉得荒唐,忍不住笑自己一句,都什么跟什么啊。

其实翻来覆去想想,也无非就是那么几件事。上班干活,出门闲逛,捡点东西,跟人吵架,坐车跑路,见些旧人,去些没去过的地方。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可就是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片段,拼拼凑凑,就成了一整夜的梦,占了我好几个钟头的睡眠。

我坐在这儿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窗外的天都亮透了,光线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比刚才亮多了。蜜蜂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脑子里那些梦的碎片,好像也随着这阵子念叨,慢慢又沉下去了,像潮水退了,露出光秃秃的沙滩。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其实没什么用。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解决任何醒着的麻烦。可醒过来的这半个钟头,就着这点模糊的睡意,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梦翻出来晒晒,絮叨絮叨,好像心里那点堵得慌的东西,也跟着散了点。

人这一辈子,醒着要应付形形色色的人,要处理千头万绪的事,连喘口气都得挑时候。也就睡着了,在梦里,才能不管不顾地乱跑、乱吃、乱吵架,哪怕乱得一塌糊涂,好歹是自己的世界。哪怕醒了会累,会觉得荒唐,可睡着的那些时候,毕竟是实打实的,活过了另一段日子。

以后肯定还会做更多乱七八糟的梦,有的能记住,有的会忘掉。记住了就记着,忘了也就算了。反正日子还得过,觉还得睡,梦也还得接着做。混乱也好,荒唐也罢,都是自己的。

差不多也就这样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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