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又扫向那四个人的腰间。
每个人腰上都挂着刀，刀鞘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跟同伴说，今晚还有一批货要从码头运出去，得赶紧过去。
四个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陈长安又在树后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了，才缓缓地直起身来。
他走到河堰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河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具尸体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
他没有多作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到卤煮摊的时候，刘三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米酒，看到他回来便放下碗。
“陈爷，您可算回来了。我刚才又让老板切了一碟猪头肉，您尝尝——”
“不吃了。”陈长安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桌上，“结账吧。”
老汉接过银子掂了掂，说一共四十二文钱。
陈长安又从腰间摸出一两的碎银丢了过去，说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是赏钱。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连忙鞠躬道谢，说这位爷真是大方人。
刘三看着陈长安的脸色，虽然陈长安面上不动声色，可跟了他这么久的刘三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放下酒碗便跟着陈长安站了起来。
两个人离开了卤煮摊，陈长安没有往客栈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等周围没人了，他才压低声音说道。
“我刚才在河堰那边看到一伙人，光明圣莲教的。”
刘三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光明圣莲教？他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隆安县那边不是都清剿干净了吗？”
“这罗阳县，水深得很。”陈长安眯起眼睛，目光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周家垄断生意、养私兵、连衙门都不敢管。现在又冒出光明圣莲教的人。这两件事，恐怕不是巧合。”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处僻静的街角拐了个弯，便远远地看到了王家的宅子。
王家的府邸坐落在县城东南角的一条老街上。
院墙不高，墙头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处，也没人修补。
大门的朱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门环上的铜锈绿得发黑。
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护院，只有一盏半死不活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和河对岸周府灯火通明、护院带刀的排场相比，这里冷清得像是另一座城。
陈长安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爷，要不要去看看？或者我先去打听一下？”
陈长安点了点头。
刘三整了整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随从，然后大步走到王家后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管家，尖下巴，三角眼，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人。
看到刘三这副打扮，他脸上便浮起了几分不耐烦。
“什么事？”
刘三拱了拱手，满脸堆笑：“这里是王家吧？请问王语嫣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我是语嫣小姐的远房亲戚，从外地来的，想见见她。”
那管家的三角眼上下扫了刘三两遍，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一丝冷笑。
他打量得仔细，刘三这身粗布短衫、这张风尘仆仆的脸，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和王家攀上亲戚的人。
何况王语嫣的远房亲戚，王家上下谁不知道，王家小姐当年嫁出去的那户人家早就败落得不成样子了。
“什么远房亲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再不滚的话，收拾你！”
那管家骂了一句，啪地把小窗关上了。门板震得门环当啷作响。
刘三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走了回来。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陈长安一眼。
“陈爷，话都没让我说完。一听说是找王小姐的远房亲戚，直接就骂上了。这门房也太势利眼了，狗眼看人低。”
“算了。”陈长安没有动气，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后门，声音很轻，“现在没那么容易见到语嫣。她连周家的催婚都敢拿剪刀挡回去，这份心意我领了。正因为这样，我更得见到她。”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刘三。
“你先回去。今天晚上，我自己过来。”
刘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长安的能耐，也知道自己跟着去反而是个累赘。
他低声说了句您多加小心，便转身往回走了。
陈长安又在街角的阴影里站了片刻，最后望了一眼王家那扇紧闭的后门，然后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此时此刻，凤九楼。
凤九楼是罗阳县最隐秘的一处会所。
它不在主街上，而是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门面毫不起眼，只有一盏不写字的素色灯笼挂在门口。
可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走进去，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二楼最深处的一间雅间，布置得极为讲究。
地上铺着西域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上。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落款都是本朝名家。
紫檀木的矮桌上摆着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旁边搁着一只鎏金香炉，炉中燃着上等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地盘旋而上，将整间屋子都熏得幽香扑鼻。
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坐在矮桌后面，正端着酒杯慢慢抿着酒。
他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眯着，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道袍的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莲花纹样。
怀里坐着一个妖艳的女子，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正用纤纤玉手剥着葡萄往他嘴里送。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面容威武的老者。那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花绸袍，腰间挂着玉佩，十根手指上戴了四枚金戒指。
光是坐在那里不动，便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周伯通周老爷，在这罗阳县那可是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大人物。
他身边也坐着两个年轻女子，一左一右地给他捶着腿。
而坐在周伯通面前的这个道人，如果陈长安看到，一定会感到惊讶。
因为此人便是九宫真人。
九宫真人推开怀里的女子，示意她退到一旁。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