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黑衣人显然对王家的地形极为熟悉,在回廊拐角处该往哪边走,哪扇门吱呀作响需要避开,全都一清二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在最深处的一间屋门前停了下来。
领头的在门缝处蹲下身,将手中的竹管塞进门缝,轻轻一吹。
竹管里飘出一缕淡白色的烟雾,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陈长安无声地翻上了屋顶,趴在一片瓦上,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两块瓦片掀开一条缝。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雕花木床靠着墙,床边搁着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铜镜、木梳和几盒落满灰尘的胭脂水粉。
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迷香起了作用,对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毫无反应。
火折子亮了起来。
一个黑衣人举着火折子凑近床边,橘黄的光照在床上那张清艳的面孔上。
那女子大约二十出头,五官精致,下巴尖尖的,睫毛又长又密。
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是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陈长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两年没见了,王语嫣比从前瘦了许多,下巴更尖了,颧骨也微微凸了出来。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就是她,没错。”举着火折子的黑衣人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另外两个人立刻展开麻袋和绳索,一个人去搬她的肩膀,另一个人去抬她的脚。
陈长安的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这里是王家,一旦打起来,数十个家丁仆役都会被惊醒,到时候混乱之中他不但带不走王语嫣,反而会打草惊蛇。
而且这帮人到底是哪里派来的他还不知道。
所以他将瓦片轻轻合上,翻身下了屋顶,重新缩进槐树后面的阴影里。
四个黑衣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王语嫣已经被装进了麻袋里,由一个人扛在肩上。
领头的用火折子晃了一下关上了门。
他们原路返回,翻过院墙消失在后巷里。
陈长安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后面。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空无一人。
那四个黑衣人走得很快,穿过了两条主街,拐进了一条窄窄的胡同。
月光被高墙挡在外面,胡同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们几个人零碎的脚步声和扛着麻袋那个人的粗重喘息声。
陈长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加快脚步,从侧面绕到了胡同的另一头。
四个黑衣人正埋头赶路。扛麻袋的那个走在最中间,其余三个前后护着。
胡同窄得只容两人并肩。
忽然他们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看到胡同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什么人?”领头的黑衣人下意识地喝了一声,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站在胡同口的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那张脸平静如水,眼底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领头的黑衣人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不敢怠慢,朝身后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衣人同时拔出刀来,一左一右朝陈长安扑了过去。
陈长安不退反进。
他在狭窄的胡同里侧身一滑,让过了迎面劈来的第一刀。
然后右手探出,快如闪电地扣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
那人惨叫一声,腕骨被卸脱了臼,刀脱手落在地上。
陈长安用脚尖挑起那把刀,左手一抄便握在了手里,反手一撩。
刀锋从那人腰侧掠过,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第二个人的刀紧跟着砍到了陈长安后脑。
陈长安像是长了后眼一样低头躲过,同时右腿向后横扫,正扫在那人脚踝上。
那人失去平衡往前一栽,陈长安顺势起身,手肘狠狠撞在他后颈上。
那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从两人拔刀到双双倒地,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大变。他推了一把扛麻袋的那个,低吼了一声:“你先走!”然后自己拔出刀来挡在胡同中间。
陈长安脚步不停。领头的黑衣人一刀劈过来,他侧身让过,右手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往前一带,左手刀已经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谁派你们来的?要带她去哪?”
领头的黑衣人脖子上感觉到冰冷的刀刃,却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陈长安也不废话,一掌劈在他后颈上,那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跨过地上的三个人,继续往前追。
剩下的那个扛着麻袋的人已经跑出了胡同,正在另一条街上狂奔。
他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吓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等他跌跌撞撞地拐进另一条窄巷的时候,发现巷子尽头又站着那个人。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口也被堵住了。
两条路都没有了。
他把麻袋往墙根下一放,拔出刀来双手握着,刀尖对着陈长安。可刀尖在发抖,两条腿也在抖。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三个同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眼前这个人放倒了。他知道自己这点本事根本不是对手。
“你……你别过来!”
陈长安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那人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退无可退。他把刀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拼命磕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只是奉命办事,跟我没关系啊!”
陈长安把刀插在地上,蹲下身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人商量今天的天气。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那黑衣人更加恐惧。
因为他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我只问一遍。谁派你来的?要把她送到哪去?有一个字不实,我就把这把刀从你嘴里插进去。”
那人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往下淌。他不敢再看陈长安的眼睛,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王家大公子派我们来的。他让我们把王小姐送到周府去……送到周二公子的床上。还说……还说等生米煮成熟饭,周家那边肯定会有重赏。王家和周家联姻的事也就板上钉钉了,他妹妹再闹腾也没用。”
陈长安沉默了片刻。这是他没料到的。
不是周家的人来抢,也不是外人来偷,是王语嫣的亲大哥。为了攀上周家这棵大树,连自己亲妹妹的清白都肯往周家的床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