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谷，蒙学堂）
午后的阳光如金色绸缎，透过明净的大窗，将宽敞的学堂映照得亮堂而温馨。
二十几个孩童坐在教室里，年纪不一，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都身着统一的素色棉布学服，小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
讲台上，老徐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微微挽起。
他手里并未拿着书本，面前摆放着几样寻常之物：一块纹理清晰的木块、一枚表面光滑的鹅卵石、一杯清水以及一根纤细的竹签。
“今天，我们暂且不谈灵力，不论法术。”
老徐的声音温和而富有节奏感，带着教书先生特有的魅力，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我们就来看看这块木头、这枚石头、这杯水以及这根竹签。”
他拿起木块，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谁能告诉我，听到这声音，你想到了什么？”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徐先生，它……它在说话！它在说它很硬！”
老徐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说得好！它在用声音告诉我们它的‘硬’。那怎么知道它有多硬呢？”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老徐拿起鹅卵石，用同样的力度敲击桌面，“嗒”的一声，声音更清脆。
“听，不一样了，对吧？石头的声音更尖、更脆。如果我们改变敲击的力气大小，声音又会有所不同。”
他放下石头，拿起竹签，“如果我们用这根更细、更轻的竹签去敲呢？”
他一边演示，一边引导孩子们去“听”不同材质、不同力度、不同工具敲击时声音的差异，然后问道：“这些差异，说明了什么？”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声说道：“说明东西不一样！敲的东西不一样，用的劲儿不一样，出来的声儿就不一样！”
“没错！”老徐赞许地点头，“这就是‘观察’——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手去感觉。然后呢？”
他拿起木块和石头，并排放在一起：“它们为什么声音不同？因为一个叫‘木头’，一个叫‘石头’，里面长得不一样。木头里有细细的管道，有软有硬的部分；石头更密实，更均匀。这就是‘分析’——想想它们里面可能是什么样子。”
“那怎么知道我们想得对不对呢？”
老徐拿起一杯水，将木块和石头分别浸入一小部分，“看，木头吸水，石头不吸。为什么？因为木头那些细细的管道能把水‘吸’进去，石头那些小孔太小或者没有。这，就是‘验证’——用别的办法，看看我们的猜想靠不靠谱。”
一堂课下来，没有高深莫测的术语，没有复杂的计算，只有最朴素的引导，引导孩子们去关注身边最寻常的事物，去追问“为什么”，去尝试寻找答案。
这就是老徐主持编纂并亲自讲授的《格物初篇》的核心所在——唤醒好奇心，培养最基本的观察、描述、比较、简单推理的能力。
其对象是刚入谷、毫无基础的幼童或凡人子弟。
他没有高深修为，甚至因早年伤病，修炼之路早已断绝。
但他有在南离矿洞摸爬滚打半辈子的经验，有对世间万物最质朴的认知，更有林晓禾当初在南离时，一点点帮他梳理、点化的“格物”思维框架。
如今，他是栖霞谷蒙学堂的定海神针，是无数孩子眼中无所不知、又无比亲切的“徐先生”。
他编撰的《格物初篇》教材，图文并茂，语言浅显易懂，已被多家盟友书院采用，作为启蒙读物。
“好了，今天的功课，”下课前，老徐布置任务，“每个人在谷里或家门口，找三样不同的东西，敲一敲，听一听，摸一摸，看看它们有什么不同，试着猜猜为什么不同。明天，我们一起来分享。”
孩子们齐声应诺“是”，眼睛里闪烁着探索的兴奋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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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栖霞谷西侧外围，一片被称为“试炼林”的稀疏林地边缘。
赵大河背着一张大弓，腰挎猎刀，一身精悍的短打装扮，古铜色的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
他面前站着十来个稍年长的弟子，男女皆有，都背着简易行囊，手持木制武器或测量工具。
“今天不进深山，就在林子外围。”
赵大河的声音粗哑却清晰有力，“任务三个：第一，找到至少三种可食用的野果或菌类，记录其生长环境、形态特征、采摘时注意事项。
第二，设置两个简易陷阱，一个针对小型野兽，一个作为预警装置，画出陷阱结构图并说明原理。
第三，观察并记录这片区域从此刻到日落前的风向、光照变化，以及三种常见鸟兽的活动规律。”
一个弟子举手：“赵教习，陷阱一定要能抓住东西吗？”
“屁话！”赵大河眼睛一瞪，“设陷阱是为了理解机关原理和动物习性！抓不抓住东西次要，关键是明白为啥这么设能起作用，有啥缺点，怎么改进！完事了给我把陷阱拆了，别祸害林子！”
弟子缩了缩脖子，赶紧记下。
“都听好了，”赵大河扫视众人，“在林子里，眼睛、耳朵、鼻子比你们那点可怜的灵力好使！看见奇怪的痕迹，别光用灵识扫，趴下去看看脚印深浅、方向，闻闻有没有异味，摸摸地上温度！听见异响，别慌着拔剑，先判断方向、距离、可能是什么东西！这才是保命和完成任务的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记住晓叶先生的话——‘知行合一’。你们在蒙学堂、格物院学的那些‘理’，到了这林子里，就是用来保命、找路、找吃的‘用’！用上了，才是真懂了！”
赵大河曾是南离城最好的猎户，后加入黑石帮，又被林晓禾折服，成为最早的追随者之一。
他没什么文化，但对山林、野兽、乃至追踪、隐藏、野外生存有着近乎本能的精通。战后，他拒绝了更安逸的职务，主动请缨负责栖霞谷的护卫与野外实践教学。
他将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与从林晓禾和格物院那里学来的关于力学、材料、动植物习性等知识相结合，形成了一套独特的“野外格物”教学法。
他带的弟子或许修为不是最高，但生存能力、观察力、应变能力绝对一流，已成为新学向外探索、采集样本、执行护卫任务的核心力量。
“现在，分组，出发！”
赵大河一挥手，“日落前回到这里集合。记住，安全第一！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立刻发信号！”
弟子们轰然应诺，分成几组迅速而有序地没入林间。
赵大河没有立刻跟上队伍，他靠在一棵老树下，摸出腰间的一个旧皮囊，拔开塞子灌了口水。
这个皮囊是林晓禾早年送他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简单的“禾”字，针脚有些歪斜据说是她亲手所绣。
他摩挲着那个字，望向谷中蒙学堂的方向，又看了看弟子们消失的林地，最后抬头望向高悬于观星阁上方的世界之锚。
阳光透过锚身洒下斑驳光影。
“林先生”这个粗豪的汉子低声自语眼中难得流露出柔软的神色“您留下的这些‘理’老徐在教娃娃们‘知’我在带崽子们‘行’。”
“您放心。”
他拧紧皮囊塞子重新背好大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这摇篮我们守着。”
“谁来碰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弓和林子里的‘理’！”
说完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去暗中照应那些初次实践的弟子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