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看起来不远,走起来却要命。念念牵着念恩的手,陈小满背着布包,三个人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往上爬。路很陡,石头多,草也深,念恩摔了好几跤,膝盖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念念说歇一会儿吧,念恩说不歇,快到了。她指着山顶那棵树,说它在等我。
陈小满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拨开草丛。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但走山路的本事还在。他说这条路有人走过,不是最近,是很久很久以前,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念念说你怎么知道?陈小满指着路边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但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一头狼。他说这是守夜人留下的标记,每一代守夜人找到这里,都会在路边刻一个狼头,告诉后来的人,方向没错。
念恩低头看那些石头,有的刻着狼头,有的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她问陈小满,这些字写的是什么?陈小满说写得是“狼王在此”“守夜人永志不忘”之类的话。念恩说他们还会来吗?陈小满说会,只要狼王还在,守夜人就会来。
爬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很平,风很大,那棵树孤零零地立在山顶中央,是一棵松树,很老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开了,像老人的脸,树枝伸向天空,像在跟谁招手。念恩松开念念的手,跑到树下,蹲下来,把手放在树干上。她说爸爸,它在里面。念念说什么在里面?念恩说狼王,它的身体在树底下。
陈小满走到树前,绕着树转了一圈,在树根处发现了一块石板。石板很大,埋在地下,只露出一角。石板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和骨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陈小满蹲下来,用手扒开石板上的泥土,那些字露出来了。他说这是古篆,写的是“狼王遗骸在此,守夜人七家共守,擅动者,血月降临,万物皆灭。”
念念说也就是说,不能动?陈小满说不能动,一动,血月就会降临。念念说那我们来干什么?陈小满说来看,看狼王的遗骸还在不在,有没有被无动过。
他让念念帮忙,两个人用力把石板撬开了一角。石板下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有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人打了个寒颤。陈小满用手电往下照,下面是一个洞,不大,但很深,手电的光照不到底。他说我下去看看,念念说我下去,你年纪大了。陈小满说别争了,我下去,你在上面拉着绳子。
他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让念念拉着,然后沿着洞口往下爬。洞壁上有凸起的石头,正好可以踩脚。陈小满一步一步往下挪,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到底了。”
念念说看到什么了?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到了,狼王的遗骸。很大,很完整,骨头都是银白色的,发着光。他停了一下,又说不对,骨头少了一根。念念说什么骨头?陈小满说肋骨,左边第三根,不见了。切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切断的。
念念的心猛地一沉,有人动过狼王的遗骸。谁?什么时候?他问陈小满,骨头切口是新的还是旧的?陈小满摸了摸,说旧的,很多年了,至少上千年。念念说那就是说,很早以前就有人来过这里,取走了狼王的一根肋骨。陈小满说是。
念念说会是谁?玄冥?
陈小满还没回答,念恩突然开口了:“是无。”她站在树旁,手还放在树干上,闭着眼,像在听什么。她说它告诉我的,我在三千年前就来过这里,取走了狼王的一根肋骨,用它做了一件法器,叫“噬魂幡”。那根肋骨是狼王身上灵气最足的一根,无用它吸收了无数魂魄,变得越来越强大。
念念说那狼王的遗骸现在怎么办?
念恩说它说,把遗骸带回去,埋在老松树下,和太爷爷他们在一起。这样我就找不到它了。
念念说这么大一具遗骸,怎么带?陈小满在下面说,骨头可以拆开,一根一根带。他说干就干,把狼王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用布包好,系在绳子上,让念念拉上去。念念在上面接,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念恩蹲在旁边,摸着那些骨头,骨头是温的,像有人刚用过。
拆了大概半个小时,陈小满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好了,都拆完了。”念念把他拉上来,他浑身是土,脸上也脏了,但眼睛很亮。他说骨头都齐了,左边第三根肋骨虽然没了,但其他的都在。念念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二百零六根。和人的骨头一样多。
陈小满说狼王的遗骸,和林家的祖坟埋在一起,这是它最后的愿望。念念说它跟你说的?陈小满说不是跟我说的,是跟我手里的信物说的。他把那些骨头装进布包里,背在背上,说走吧,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天快黑了,看不清脚下的石头。念念打着手电,陈小满背着骨头,念恩走在中间。三个人一步一步往下挪,念恩的手电突然灭了,电池没电了,她蹲下来换电池,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脸色苍白,像纸一样。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金色,是那种暗沉的、像生锈的铁一样的金色。念恩说爸爸,有人。念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念恩说刚才还在,现在没了。
陈小满说快走,别看了。三个人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念恩又看到了那个人影,这回更近了,就在前面不远处,站在路中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念念也看到了,停下来,挡在念恩前面。你是谁?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把骨头留下。”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冰一样冷。
念念说凭什么?那个白衣服的人说,凭我是无。
念念的心跳停了半拍。无,玄冥的主人,三千年前那个教玄冥取出狼王之心的人。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人。他以为无会在很远的地方,没想到,就在眼前。
念念说你要骨头干什么?我说,那是我的东西。三千年前我就拿到了狼王的肋骨,剩下的骨头,也该归我。念念说这不是你的东西,这是狼王的。无笑了,他的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的太阳。他说狼王是我的猎物,我追了它三千年,它的骨头,当然是我的。
陈小满把布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说我不会给你的。我看着他,说你以为你拦得住我?他抬起右手,手指轻轻一弹,一道金光射向陈小满。陈小满躲不开,被金光打中胸口,后退了好几步,嘴里涌出一口血,但他没有倒下,咬着牙,抱着布包,站在那里。
念恩跑过去,扶住陈小满,说小满爷爷你没事吧?陈小满摇摇头,说没事。他把布包递给念恩,说你拿着,跑,往山下跑,别回头。念恩说不,我不跑。陈小满说听话,跑。
念恩抱着布包,看着念念,念念冲她点了点头。她转身就往山下跑,跑得很快,像一只小兔子。我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他说一个小丫头,能跑多远?他抬起手,又要弹指,念念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说念恩快跑!念恩跑得更快了,头也不回,眼泪在脸上飞。
我低头看着念念,说你放开。念念说不放。无又弹了一下手指,念念感觉胸口像被一列火车撞了,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但他没有松手,还抱着我的腿。
无皱了皱眉,说麻烦。他抬脚把念念踢开,念念滚出去好几米,趴在地上,动不了了。陈小满冲上去,挡在我面前,说你的对手是我。我看着他,说你是陈家后人?陈小满说是。无说陈家守器,你手里的信物呢?陈小满说在念恩那里,你追不上她。谁说追不上?笑话。
他抬起手,正要弹指,一道银白色的光突然从山下射上来,直直地打在他身上。无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他看着山下,念恩站在半山腰的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一块玉佩,银白色的光从玉佩里涌出来,照在他身上。念恩说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用这个打你。
无看着那块玉佩,眼神变了。林家的玉佩,能伤他。但他不怕,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守夜人,见过太多信物,没有一个能真正杀死他。他迈开步子,朝念恩走去。念恩举起玉佩,光更亮了,照得无睁不开眼,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念恩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后退。她想起了那头银白色的狼,想起了它说的话——“我会一直看着你,永远。”她闭上眼,对着玉佩,说了一句话:“帮我。”
玉佩碎了。
不是炸开,是碎,一下子碎成了好几片,从念恩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碎片里涌出一股银白色的光,不是一束,是一团,像一个小小的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光球亮得刺眼,我捂着眼睛,后退了好几步。光球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头狼。银白色的,很大,比念恩见过的那头还要大,还要亮。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暗沉的金色,是明亮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它站在念恩面前,看着我,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大,但整个山都在震动,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树也被震得东倒西歪。
无看着那头狼,脸色变了。他说狼王?你怎么可能复活?那头狼没有回答,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每一步都让我后退一步。
无说不可能,你的心脏在不周山,你的骨头在他手里,你怎么可能复活?狼王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念恩。念恩抬起头,看着狼王,眼泪掉下来了。她说你是它吗?是那头狼吗?狼王舔了舔她的手,她感觉到那个温度,熟悉的,暖的。
狼王转过头,看着无。它张开嘴,说了一句话。不是低吼,是说话,人话,清清楚楚:“三千年前,你用阴谋取走了我的心。三千年后,一个小女孩替我找回了它。你以为你赢了?你输了。”
无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说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狼王站在山腰上,看着无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低下头,看着念恩。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但念恩觉得,那和那头银白色的狼的眼睛,是一样的。她说你要走了吗?狼王说嗯,要走了。念恩说还会回来吗?狼王说会的,等你长大了,我会回来。
念恩说那我等你。
狼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边缘没有红,不再是血月了。它说月亮变了,人心也变了。但你不会变,你是守夜人,永远都是。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缕银白色的烟,飘向天空,消失在云层里。
念念从地上爬起来,满嘴是血,踉踉跄跄地走到念恩身边,蹲下来,抱着她。念恩说爸爸,它走了。念念说嗯,它走了。念恩说它是会回来的。念念说嗯,会回来的。
陈小满拄着木棍走过来,嘴角还有血,但脸上带着笑。他说骨头还在吗?念恩低头看,布包还在怀里,狼王的骨头一根不少。她说在。
三个人站在半山腰,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狼王出现了,无退走了,骨头带回来了。
念念说走吧,回家。
三个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念恩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念念,右手牵着陈小满。她摸着胸口,两个心跳还在,一个快,一个慢,像两个人在一起走路。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