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们徒步前往那座小镇。
暴风雪在黎明前停了。森林中一片死寂,积雪覆盖的松枝低垂,偶尔有一团松软的雪块从枝头滑落,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我们沿着一条几乎被雪掩埋的小径向东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靴子踩在齐踝深的雪中,每一步都要耗费平时三倍的力气。福尔摩斯走在前面,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他在途中至少停下来四次,仔细观察林地中的某种痕迹。
第三次停下来时,他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发现了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抓痕从齐腰的高度一直延伸到树干分杈处,足有八九英尺长。树皮被撕裂的方式很不寻常。不同于野兽爪子留下的那种四道平行的沟槽,而是五道,间距异常宽阔,仿佛留下它们的生物长着一只巨大而瘦长的手。
“这棵树,”福尔摩斯低声说,用手指触碰其中一道抓痕的边缘,“就是彼得罗夫昨晚提到的那棵。”
我走近细看。树干的根部有一道垂直的裂缝,正如彼得罗夫描述的那样——裂口从上到下贯穿了整段树干,两侧的树皮向外翻卷,形成一个黑黢黢的空洞。洞口边缘的木质已经冻得发白,但空洞内部的黑暗却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一种仿佛在主动吞没光线的浓稠暗色。一股微弱的气流从洞中渗出,带着一股极其轻微的、类似腐肉和湿灰混合的气味。我承认我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了大衣口袋,握住了手枪的枪柄。
福尔摩斯在树洞前蹲下,用放大镜检查了洞口边缘的冰晶和木质纹理,沉默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站起身,将放大镜收回口袋。
“洞口的冰晶上有微量的盐分结晶,”他说,“应该不是雪水冻结的纯净冰——是海水冻结时才会形成的那种含有氯化钠的晶体结构。这棵树的根部不接触任何地下盐矿或盐湖,方圆三百英里内也没有海水。”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往那黑暗的洞口望了最后一眼,转身继续向东走去。
将近正午时分,我们走出了森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平坦荒原上,坐落着一座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和散落在街道两旁的几十栋木屋,屋顶上积着厚雪,烟囱中冒出稀疏的白烟。镇子的尽头是一座低矮的木结构教堂,洋葱形的穹顶上覆满了霜,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铅灰色。教堂旁边有一间更小的木屋,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那是这整个冰原上最温暖的一点颜色。
一个年轻人在教堂门前劈柴。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羊皮袄,腰间扎着一根麻绳,挥动斧头的动作沉稳而有节奏。他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身形消瘦,但肩膀很宽,深棕色的头发从羊皮帽檐下露出,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当我们走近时,他抬起头来,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脸上有一种与周围严酷环境格格不入的表情,是一种宁静的、近乎温柔的专注。那是一张你可能会在意大利修道院的壁画上看到的面孔,而不是在西伯利亚一个冰封小镇的木柴堆旁。
“您是卡拉马佐夫先生?”福尔摩斯用俄语问道。
年轻人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意外的、略带腼腆的微笑。
“阿列克谢·卡拉马佐夫,”他说,“不过这里的人都叫我阿辽沙。二位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英语出乎意料地流利,只带着很轻的口音。
福尔摩斯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用的仍然是迈克罗夫特为我们准备的那套“地质顾问”的身份。阿辽沙认真听着,点头致意,然后请我们进他的木屋坐下。屋内十分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炉子里烧着几块劈柴,炉子上搁着一把熏得发黑的铜壶,壶嘴正冒着热气。靠墙的搁板上摆着寥寥几本书——我注意到其中一本是俄文版的《圣经》,书脊已经开裂,边角磨损,显然经过了反复翻阅。
“地质顾问,”阿辽沙倒了两杯热茶递给我们,然后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请原谅我的直言,二位看上去不像地质学家。”
福尔摩斯挑起一边眉毛。“何以见得?”
“地质学家通常随身带着地质锤和罗盘,”阿辽沙平静地说,“而您,先生,您走路时习惯性地用手杖点地,但您点地的动作不是为了探测雪的深度,而是在测量步伐的均匀性。您的同伴右手食指上有一层老茧,那不是握地质锤的手会长的茧,那是军医握手术刀的位置。还有,”他看了一眼福尔摩斯大衣口袋的轮廓,“您口袋里装着的,是一本皮质封面的记事簿——规格恰好与一位女士用来写日记的那种记事簿相符。”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我所熟悉的微笑——那是在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时,他特有的赞赏表情。
“卡拉马佐夫先生,看来我们的身份伪装远不够完善,”他说,“那么,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来自伦敦。这位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我们受一位委托人的请求,前来调查一件事。”
阿辽沙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那位委托人——是一位女性吗?”
“是。”
“她死了。”阿辽沙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木屋中只有炉火的哔剥声和铜壶中热水沸腾的咝咝声。最后他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我们在圣彼得堡一座废弃教堂中找到了她的遗体。在她手中发现了你的名字。”
阿辽沙闭上眼睛。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沉而克制的悲哀。他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嘴唇无声地翕动——那应该是一段简短的祷文。
“我在两个月前遇到她,”他睁开眼睛说,“那是十一月末,初雪刚下。那天夜里我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手臂上流着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一种比恐惧更深的绝望。她看着我的方式,仿佛她已经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而那一瞥已经改变了她。”
“她说了什么?”
“起初几乎什么也没说。我将她扶进屋里,给她处理了伤口——这些年的流放生涯让我学会了一些基本的医术。她在发烧,整整三天,时睡时醒。清醒的时候,她会用英语断断续续地说一些话,但我听不太懂——关于一个密封的箱子,关于某种从地下被挖出来的东西,关于‘不应该被眼睛看到的东西’。她说那些东西‘不是死的’。”他停顿了一下,“她昏迷的时候会尖叫。她的尖叫声——”
阿辽沙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沾着劈柴时留下的木屑和树皮,此刻正微微颤抖。
“我听过许多人的尖叫。在流放地,尖叫并不稀罕。但她尖叫的方式不同。她是在试图警告什么。她叫得就像一只在深夜中嗅到了狼群气息的牧羊犬。”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带走了什么?”福尔摩斯问。
阿辽沙抬起头。“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里。但走之前,她把两样东西交给了我,说‘如果我没有回来,把这些交给那个会来的人’。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现在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搁板前,从《圣经》后面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小包。他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板,和一本薄薄的羊皮纸笔记本。
那块石板——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它是一种极深近乎黑的灰色,表面光滑得不像任何天然岩石。石板上刻着一些符号,是一种由锐角、曲线和不规则的交叉线条组成的图案。那些线条彼此连接、重叠、交叉,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几何结构。你越是盯着它看,就越觉得那些线条在微微移动,仿佛某种活物的血管在皮肤下蠕动。我将视线强行移开,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福尔摩斯将石板举到窗前,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了将近五分钟。然后他放下石板,翻开那本羊皮纸笔记本。笔记本中记录了大量数据和观测记录——温度、气压、地层深度、岩石密度的变化曲线——写的是德文,字迹工整而精确。福尔摩斯快速翻阅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这一页只有一行字,用一种细得几乎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体写在页脚:
“坐标N 61°43′ E 97°52′。深度七十二米。触碰已得到回应。上帝保佑我们。”
“这本笔记本属于极光会,”福尔摩斯说,声音压得很低,“作者是团队中的一位德国地质学家。他记录了勘探过程中的测量数据——以及最后一行警告。‘触碰已得到回应’——他们‘触碰’到了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反过来触碰了他们。”
他转向阿辽沙。“这个人在哪里?”
“死了。”阿辽沙说,“他是在那天夜里和艾琳一起到我这来的。他比艾琳伤得更重——浑身都是那种灰白色的纹路,两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不吃不喝,只是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我们不应该把光带进那个地方。’第二天他就死了。我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埋了他。”
福尔摩斯将石板和笔记本用布重新包好,郑重地放入自己的怀中。
“卡拉马佐夫先生,”他说,声音诚恳而恳切,“您在这件事中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但我必须再请求您一件事:帮助我们找到那个挖掘地点。”
阿辽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将松枝上的一片积雪吹落,啪嗒一声打在窗玻璃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搁板,将《圣经》拿起又放下,仿佛在内心进行某种对话。当他转过身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坚定。
“我会带你们去。但不是因为您请求了我——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睛。我在那里面看见了一样东西,是我在修道院时佐西马长老曾经对我讲到过的一种东西。”他顿了顿,“他说,‘有一种黑暗,肉眼无法看见的,它只会向那些面对它而不退缩的人显露。’那个女人独自面对了那种黑暗。我有义务完成她没有走完的路。”
“即使代价很高?”福尔摩斯直视着他。
阿辽沙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影。
“福尔摩斯先生,我十五岁时就开始练习准备面对死亡。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只有能够平静地面对死亡的人,才能够在真正需要挺身而出的时候,不至于往后退。”
他说这句话时,声调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一刻我在他身上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一种我在战场上偶尔也能从一个好的士兵身上看到的品质。
不是对死亡的无畏,而是在恐惧面前依然选择站在原地的决心。
福尔摩斯注视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去。阿辽沙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傍晚,我们在阿辽沙的木屋中简单用了晚餐——黑面包、腌黄瓜和一碗滚烫的荞麦粥。饭后阿辽沙在墙角跪下,面对着一个小小的木制圣像,低声念了许久祷文。福尔摩斯坐在桌边,就着煤油灯的微光研究那块石板,不时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我躺在床铺上,听着外面风声呜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上,在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屋里,在一位年轻修士、一个侦探和一个军医之间,存在着某种温暖的、近乎神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