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惊堂木的一声响,没震住茶馆里的看客,倒是把刚从县城打探消息回来的小豆子给震得连滚带爬跑回了黑风寨。
苟长生此刻正裹着厚厚的棉被,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像只受了惊的鹌鹑一样缩在聚义厅的虎皮交椅上。
昨晚那场“高空作业”的后遗症很严重,他现在只要一听见风声,两个鼻孔就开始不由自主地轮流堵塞。
阿嚏!
苟长生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头,一脸幽怨地看着气喘吁吁冲进来的小豆子:怎么着?
县里那帮人是被我的仙气震慑住了,还是打算组团来烧死我这个妖道?
都不是!
宗主,大事不好……不对,是大喜!
小豆子把那本刚印出来还带着墨臭味的小册子往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现在山下都在传,说昨晚您那一指断山,其实是在拒绝皇室的联姻!
噗——
苟长生一口姜汤全喷在了那张虎皮上。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那本册子:你说啥?
拒绝谁?
说书的柳三爷都编成词儿了!
小豆子绘声绘色地比划着,他说那圣旨根本不是招安令,是聘礼单!
说皇帝老儿看中了您的绝世修为,想把长公主嫁给您做妾,换取长生宗庇护国祚。
结果您为了坚守道心……呃,主要是为了坚守对咱们寨主的一片痴心,愤而抚琴,引动天象,一指头把聘礼车队的路给断了!
苟长生听得目瞪口呆。
这柳三的脑洞,不去写玄幻小说真是屈才了。
这哪是谣言,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这要是传到正经朝廷耳朵里,那就是大不敬,要诛九族的!
还没等苟长生想好怎么公关,聚义厅的后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在那编排谁做妾呢?啊?!
铁红袖手里拖着那条平时用来拴看门狗的粗铁链,满脸杀气地走了进来。
她那身红裙上还沾着早起喂鸡的谷壳,但那股子要把大离皇宫掀翻的气势却是实打实的。
相公,你别怕!
铁红袖把铁链往地上一砸,砸出个深坑,我现在就下山,把那个什么柳三的舌头拔了,再去京城把那个想抢男人的公主抢回来……当压寨夫人!
给你端洗脚水!
苟长生吓得连鼻塞都通了,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抱住铁红袖的腰——虽然以他的力气根本拦不住这头人形暴龙,但姿态必须做足。
红袖!冷静!这是好事!
好事?
铁红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那柳三都编排你要当驸马了,这算哪门子好事?
你想啊,苟长生脑子转得飞快,一边顺毛一边忽悠,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山贼!
虽然包装成了宗门,但在官府眼里那就是通缉犯。
现在谣言把咱们抬得这么高,连皇帝都要把闺女嫁给我,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有统战价值啊!
这叫舆论护体!
铁红袖眨巴着眼睛,显然cpU过载了:啥叫桶站?
就是说,让他们编!
编得越玄乎越好!
苟长生语重心长,只要全天下都信我是个能断山裂海的神仙,朝廷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这就叫虽然我没有核武器,但我把自己吹成了核武器。
话音未落,山寨外突然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报——!
负责望风的麻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宗主!
寨主!
来了!
真的来了!
官兵护着一个黄绸子的大马车,说是来宣旨的!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碗姜汤往桌底下一塞,又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瞬间从猥琐怕冷的病人切换成了那个看破红尘的得道高人模式。
红袖,去把我的‘仙师袍’拿来。
记住,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那帮当官的。
一刻钟后,黑风寨那两扇破烂的寨门大开。
苟长生盘坐在一块不知从哪搬来的青石上,身后是一排手持各种农具(伪装成法器)的山贼。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统领翻身下马,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羽化登仙(其实是冻得脸色惨白)的男人。
昨晚的情报加上今早的谣言,让这位统领心里直打鼓。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生宗主苟长生,道法通玄,朕心甚慰。
特赐封‘护国道宗’,着即刻赴京授箓,钦此!
念完,统领有些尴尬。
因为按照流程,接旨的人得跪下谢恩。
可眼前这位爷,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这就是所谓的‘圣眷’?
苟长生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因为刻意压着嗓子而显得有些飘忽。
他缓缓伸出手,似乎要去接那圣旨,却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像是突然帕金森发作了一样,手腕猛地一抖。
哐当!
摆在他面前装样子的铜香炉被这一抖给打翻了。
香灰洒了一地,而在那一堆灰白的香灰中,半卷烧得残缺不全的册子露了出来。
哎呀,手滑了。
苟长生毫无诚意地说道,然后慢条斯理地弯腰去捡那半卷册子,嘴里还嘟囔着,赵员外送来的这些废纸,烧起来烟太大,也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血蛾门通敌名录’是不是真的……
那统领原本还在恼怒这道人的无礼,可当血蛾门通敌名录这几个字钻进耳朵,再看到那册子翻开的一角上,赫然写着兵部侍郎刘……的字样时,他只觉得天灵盖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那是赵账房昨晚连夜伪造的,做旧工艺一流,上面全是朝廷里那帮主战派的黑料——当然全是编的,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赌它是假的?
苟长生漫不经心地拍了拍那册子上的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统领听:草民闲云野鹤惯了,这‘护国道宗’的名头太重,怕是压不住这些……妖魔鬼怪啊。
不敢领旨,只求陛下先彻查妖邪,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道人不仅武力通神,居然还掌握着朝堂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统领的冷汗瞬间就把后背浸透了。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册子要是流出去,京城得死多少人。
而眼前这位高人把这东西当废纸烧,分明是在敲打他:我知道你们的底裤在哪,别来惹我。
那个……宗主误会了!
统领脸色煞白,以一种惊人的反应速度把圣旨卷了起来,往怀里一揣,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是拿错了!
拿错了!
出门太急,拿成了给隔壁县养猪大户的嘉奖令!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义正言辞地说道:圣上真正的密谕是……感念宗主悲天悯人,特聘为当朝国师!
不必即刻赴京,三日后,自有钦差携重礼来迎!
说完,这统领连茶都不敢喝一口,带着人马像是逃命一样撤了,生怕走慢一步,那本要命的名录就会塞到他手里。
直到尘烟散尽,苟长生才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了门槛上。
吓死爹了……这帮当官的心理素质怎么比我还差?
他摸了摸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
相公,这就是圣旨啊?
铁红袖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对着刚才统领慌乱中落下的一块擦汗用的锦帕(她误以为是圣旨附件)使劲掸灰,看着跟块抹布也没啥两样嘛,还没我那条红腰带结实。
就是块破布。
苟长生苦笑着摇摇头,伸手从袖子里掏出半块早就凉透了的炊饼,狠狠咬了一口。
为了装高人,他早饭都没敢吃,现在饿得胃里直抽抽。
就在这时,小豆子又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手里挥舞着柳三那本册子的下集:宗主宗主!
柳三爷出新番了!
这次叫《压寨相公竟是陆地神仙?
》,里面说您是天上文曲星和武曲星打架生出来的怪胎!
苟长生差点被炊饼噎死。
他刚想骂两句,忽然感觉地面的石子微微震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远处的鹰愁谷口。
只见漫天的黄沙中,一支挂着金龙纹旗帜的庞大车队正缓缓驶来,那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威严,即使隔着几里地,也能感觉到那种皇家特有的压迫感。
苟长生嘴里那口还没嚼碎的炊饼,吧唧一下掉在了地上。
不是说……三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