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空气燥热得有些粘稠,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火味和茯苓特有的泥土清香。
苟长生手里拿着一双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小竹棍,正极有韵律地敲击着瓷碗边缘。
碗里,几颗金灿灿的蛋黄已经被搅散,正倔强地想要重新聚拢。
“心静如水,火候自匀。”
苟长生眯着眼,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其实他脑子里想的是:这破鸡蛋要是再搅不匀,蒸出来全是蜂窝眼,红袖那憨货肯定又要说是“天道漏洞”,非逼着我给补补。
站在灶台另一边的牛捕头,身子却猛地一僵。
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此刻正抓着一把蒲扇,对着灶膛口,本来还在犹豫这风是不是太大了,听了这一句,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
心静如水……火候自匀……这是在点化我心境不够圆融,导致内息不稳!
牛大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那双满是血丝的牛眼。
他不再盯着那跳动的火苗,而是顺着苟长生那竹棍敲击瓷碗的“哒哒”声,调整着自己摇扇子的频率。
一下,两下,三下。
原本忽大忽小的风,竟奇迹般地变得绵长而稳定。
苟长生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了瞄灶膛,心里暗叫一声好:这老牛可以啊,以前当捕头也是屈才了,这控温水平,不去大酒楼当个司炉简直是浪费人才。
“加水。”
苟长生将一勺温水顺着碗边缓缓注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刚出生的婴儿洗澡,“顺势而为,不急不躁。”
牛大志的耳朵动了动,心中狂震:顺势而为!
这说的是内力运转周天时的关隘!
原来我以前总是强行冲关,全错了!
半个时辰后。
一碗表面平滑如镜、颤巍巍如同嫩豆腐般的茯苓蒸蛋被端上了桌。
铁红袖早就闻着味儿来了,这会儿正趴在桌边,那双平时只认得刀把子的大手,此刻正极其笨拙地拿着个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唔……”
铁红袖眼睛一亮,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嚷道:“相公!这蛋……有股子劲儿!不像以前那种软趴趴的,它……它居然弹牙!而且心里头那个舒坦,就像是……像是被老牛那蒲扇给扇过一遍似的!”
苟长生嘴角抽了抽。废话,那是蛋白质凝固得刚刚好。
但他脸上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微微颔首:“嗯,看来牛执事这一关,算是悟了。这蛋里有一股‘正气’,正是他多年公门修行积攒下来的浩然之意,如今借着这把蒲扇,融进了食材里。”
牛大志站在一旁,眼圈瞬间就红了。
浩然之意……原来宗主早就看穿了我这半生蹉跎,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在帮我洗练道心!
“噗通”一声。
牛大志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宗主大恩,大志……没齿难忘!”
“行了行了,起来吧,一身烟灰味儿。”苟长生嫌弃地挥挥手,顺手把还想再跪的牛大志给隔空“扶”了起来——其实是眼神示意鲁大去拉一把。
这时候,一直蹲在门口角落里算账的赵账房,那双绿豆眼骨碌碌一转,看准时机凑到了牛大志媳妇身边。
“嫂夫人,”赵账房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钉装好的小册子,“刚才你也听见了,宗主那几句真言,可是千金难买。这是鄙人连夜整理的《行为规范注解版》,宗主口述,我亲笔润色,每读一遍,心魔退散三分,仅售五两纹银。”
牛妻本来还在心疼自家男人受苦,一听这话,又看了看那碗被寨主夸上天的蒸蛋,二话不说就从贴身兜里摸出一块碎银子。
“买!这种传家宝,多少钱都得买!”
不仅买了,这位精明的妇人还顺手把那本册子往怀里一揣,斜眼看了看赵账房那乱糟糟的账本,眉头一皱:“赵先生,你这‘问道银’记得也太乱了。这要是让宗主看见,岂不是以为咱们对‘道’不诚?我家那口子是个粗人,数铜钱都费劲,但这账目上的事儿,我娘家以前可是开过粮铺的……”
苟长生正剔牙呢,听到这就差没笑出声来。
妙啊!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赵账房那点小心思,也就是欺负欺负铁红袖那种数学白痴,真遇上个精打细算的主妇,还不被治得服服帖帖?
以后这长生宗的财务大权,算是有了双保险。
夜深了,山里的风呜呜地吹,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柴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牛大志跪在草垛上,手里捏着一支秃笔,正一笔一划地在废纸上默写那三百多条《行为规范》。
写到第一百零八条“不得欺瞒宗主”时,他的笔尖突然顿住了,一滴墨汁顺着笔锋滑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团漆黑。
牛大志的手开始颤抖,那个七尺高的汉子,突然就把头埋进了那堆干草里,肩膀剧烈耸动着。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同样的黑风寨,却是不同的主人。
那一箭射穿了他亲弟弟的喉咙,毒药发作时,弟弟那张发黑扭曲的脸,成了他这几年每一个夜晚的梦魇。
他为了报仇,忍辱负重混上捕头之位,可这黑风寨易守难攻,他始终没能踏上来一步。
直到今天,他在帮厨的时候,听见那鲁大无意间抱怨了一句:“红袖当初接手寨子也是不容易,为了立威,把老寨主那几个心腹全给砍了,特别是那个玩毒箭的瘸子,脑袋挂了三天……”
玩毒箭的瘸子。
那是他找了三年的仇人。
牛大志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
原来,恩怨早就了了。
原来,这位看似只会忽悠人的苟宗主,早就替他把这笔血债给平了,甚至在他上山的第一天,根本没问过他为什么对黑风寨有这么大的怨气。
这哪是什么山贼窝?
这分明是……渡人的彼岸。
“宗主……”牛大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若你不嫌弃我是个废人……往后这长生宗缺哪块砖,我牛大志便把自己填进去。”
窗外,原本提着一壶热水想来套近乎的鲁大,听着里面的动静,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把热水壶轻轻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转身吹灭了手里的灯笼,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黑风寨那摇摇欲坠的山门外。
一道黑影顶着刺骨的夜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半山腰。
那人穿着一身被雨水浇透的皂吏服,浑身都在打摆子,正是平日里跟牛大志关系最好的衙役老李。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了三层的小竹筒,也不敢高声喊,只能压着嗓子冲着那紧闭的寨门学了两声夜猫子叫。
这是他和牛头儿约好的暗号。
片刻后,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大手猛地把他拽了进去。
“老李?”牛大志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老兄弟,心中一沉。
老李脸色煞白,一把抓住牛大志的手腕,死命地把那竹筒往他手里塞,牙齿还在不停地打架:
“牛头儿……快……快跑!县太爷这回动真格的了!调令已经发了,三百官兵……还有那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