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土着猎户的初次接触,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却给林晚和林家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王虎事后严令队伍不许轻易离队,尤其不能进入密林深处,同时加快了行进速度,希望能尽快穿过这片明显有土着活动的区域。
然而,西南山地的地形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完全避开原住民。绕路、寻找水源、应对变幻的天气,都让他们不得不在山林间穿梭。
两天后的傍晚,队伍在一处山谷溪流边扎营。这处山谷比之前那片空地更加开阔,溪流两岸长满了茂密的竹林和高大的乔木,是个理想的宿营地。王虎照例派了官兵在营地四周警戒。
林家人正在溪边清洗瓦罐和处理今天找到的一点野菜根茎,林朴在不远处收集干柴。忽然,林朴的动作停住了,他压低声音,带着警惕:“那边……竹林里,有人。”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林坚抄起锄头,林实握紧了木棍。林晚顺着林朴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几十步外的竹林边缘,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正是前两天遇到的那群彝人猎户!他们似乎也在观察营地,但没有靠近,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又是他们……”苏氏有些害怕。
林崇山眯起眼睛看了看,低声道:“他们似乎只是路过,或者在观察我们。保持警惕,但不要主动挑衅。”
双方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对峙着。流放队伍里的其他人也发现了土着,气氛有些凝滞。
林晚的心思却活络起来。再次相遇是偶然,或许也是机会。上次用食物初步建立了“无害”和“可以沟通”的印象,这次……能不能再进一步?
她想起父亲说过,这些深山里的土着,虽然有一定自给自足的能力,但像盐、铁器、布匹等物资,往往非常缺乏,需要通过与山外的零星交易获得。而他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更有效率的工具!那把唯一的铁锄虽然珍贵,但远远不够。如果能有更多的铁器,哪怕是旧的,对他们未来的“建设”也将是巨大的助力。
而他们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呢?除了那把锄头(不可能换),最珍贵的就是……盐。王虎之前给的那一小包盐,他们用得极其节省,还剩下一些。
盐,对于这些可能靠狩猎和简单采集为生、远离盐矿的土着来说,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林晚脑中形成。
她看了一眼父亲,林崇山似乎也在思索。王虎则皱着眉头,似乎在权衡是否要驱赶这些土着。
“爹,”林晚低声开口,“他们可能需要盐。我们……可以试试,用盐,换点我们需要的东西。”
林崇山目光微凝:“你想换什么?”
“工具。铁器,或者坚固耐用的石器、骨器也行。”林晚说,“哪怕是一把旧柴刀,一把小铲子,都比没有强。”
林崇山沉吟片刻。与土着交易,有风险,但若成功,收益巨大。他看着女儿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虽然警惕但并未表现出攻击性的猎户,最终点了点头:“小心些。让坚儿陪你过去,保持距离。”
“我也去!”林实立刻道。
“你留下,护着娘和大嫂。”林崇山命令道。
林晚从苏氏贴身保管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盐倒出大约三分之一,用另一小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然后,她对林坚点了点头。
林坚握紧锄头,护在林晚身侧,兄妹俩慢慢朝着竹林边缘走去。他们的动作很慢,手放在明显的位置,表示没有武器(林坚的锄头是生产工具,且没有做出攻击姿态)。
看到他们靠近,竹林边的土着们立刻紧张起来,弓箭再次抬起。那个头领上前一步,挡在同伴前面,目光锐利地看着林晚和林坚。
林晚在距离对方约十五步的地方停下。她先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泥土。
她蹲下身,用手在湿润的泥地上,画了起来。她画了一个简单的、带有长木柄和扁平刃口的图形——那是一个锄头的形状。画得很像,连锄头和木柄连接处的细节都勾勒出来了。
画完锄头,她指了指林坚背上的那把真正的铁锄。
然后,她直起身,从怀里拿出那个小盐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点点,让阳光照在那些洁白的晶体上,折射出细微的光芒。她用指尖蘸了一点点盐,放进嘴里,做出品味和享受的表情。接着,她将盐包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的锄头图画,又指了指盐包,然后双手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她的意图清晰无比:我想用这个(盐),换像这样的东西(工具)。
对面的土着们显然看懂了。他们交头接耳,低声用土语议论起来,目光不断在林晚手中的盐包、地上的图画和林坚背上的真锄头之间来回移动。盐的诱惑是巨大的,尤其是这种精细洁白的盐,比他们偶尔从走私商人那里换到的粗砺矿盐好太多了。
那头领盯着盐包,眼神闪烁,明显心动了。但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锄头图,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回头和同伴商量了几句,然后对着林晚摇了摇头,指指地上的图,又指指他们自己,摆了摆手,嘴里说着什么。
林晚明白了。他们没有现成的、多余的锄头可以交换。或许他们自己也只有一两件宝贵的铁器。
她想了想,又蹲下身,在锄头图的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刀形,又画了一个铲子的形状。意思很明确:没有锄头,类似的工具也可以。
土着头领看着这些图画,沉思起来。他再次和同伴商量,比划了好一阵。最后,他对着林晚,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又竖起一根手指,接着做了个睡觉的动作(手托腮),再指了指太阳升起的方向。
林晚看懂了:他同意交换,但东西现在没有,需要回去取。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在这里交易。
林晚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将盐包小心收好,对着头领微笑颔首,然后和林坚慢慢退回了自家营地。
交易初步达成!
回到家人身边,林晚将情况一说,大家都既期待又忐忑。用宝贵的盐去换一个未知的工具,值得吗?万一对方不守信用,拿了盐跑了呢?或者明天带来一个根本不能用的破烂?
“值得一试。”林崇山最终拍板,“盐虽珍贵,但若能换来一件趁手的铁器,对我们安顿下来后的用处更大。至于信用……观其行止,不似奸猾之辈。且他们世代居于此地,重视信誉方能长久与外界零星交易。我们,赌一把。”
于是,这一夜,林家人在期待与不安中度过。王虎得知后,没有反对,只是叮嘱他们小心,并增派了夜间的岗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家人就醒了,聚在溪边等待。林朴甚至爬到了一块较高的石头上了望。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洒在谷中时,竹林边再次出现了那几个土着猎户的身影。那头领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用兽皮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双方再次在昨天的距离站定。头领解开兽皮,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把铁锄头!
看起来比林坚背上那把更旧,木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锄刃也有些缺口和锈迹,但整体结构完整,铁质看起来还行,打磨一下应该能用。最关键的是,这是一件真正的铁制农具!
头领将锄头放在地上,退后几步,目光看向林晚。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那个装着三分之一盐的小布包,轻轻放在锄头旁边,然后也退后。
头领上前,拿起盐包,打开检查了一下,嗅了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小心地收好盐包,对着林晚点了点头,然后不再犹豫,带着同伴转身,再次迅速消失在竹林中。
交易完成!
林坚快步上前,捡起了那把旧锄头,掂了掂分量,用手指弹了弹锄刃,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是熟铁,旧了点,但能用。”他肯定地说。
林晚松了口气,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成功了!他们用盐换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生产工具!这意味着未来开荒、挖地基、修建的效率,将大大提高!
林实凑过来,摸着锄头,嘿嘿直笑:“太好了!咱们有两把锄头了!以后干活更快!”
苏氏和赵氏也面露喜色。林朴从石头上跳下来,仔细看了看新锄头,默默点头。
林崇山从林坚手中接过那把旧锄头,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凉的铁质锄刃,上面的锈迹和磨损痕迹,仿佛诉说着它经历过的岁月和劳作。他握着锄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这把粗糙的农具,看到了昔日手中那柄寒光闪闪、饮血无数的将军佩剑。
剑与锄,沙场与田园,荣耀与流放……巨大的反差让这位曾经的将军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把旧锄头郑重地交还给林坚,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昔日宝剑,今朝锄犁……也好。”
是啊,也好。放下过去的荣耀与屈辱,拿起这沉甸甸的、代表新生与建设的农具,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家人挣一个实实在在的未来。
这或许,就是命运给他的,另一种安排。
林晚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心中某处微微触动。父亲似乎……正在慢慢地接受现实,并将目光投向未来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转头,望向西南群山深处,那里有他们即将抵达的河谷,有地图上那个神秘的标记,更有他们即将用双手开创的全新生活。
工具,又多了一件。
希望,似乎也更近了一步。